南城拳王这个位子,星光一坐,就是许多年。
年头一久,他自己也记不清坐了多少年了。他只知道,挑战他的人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起先是跟他同辈的好手,被他一个一个打下去;后来是比他年轻的后生,眼里有光、不要命的那种——像极了当年的他——也被他一个一个打下去。他成了一座山,谁来都得撞,撞上的都碎。
他守着这个位子,像守着一样别人都羡慕、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空的东西。
日子是怎么过的呢?也没什么好说的。白天,料理拳坊的事,会会客,应付应付南城的人情往来——他如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,达官显贵都给几分薄面。逢三逢六逢九,开擂,他多半不必亲自下场了,坐在二层最好的位子上看着,像当年老焦那样。夜里,他喝酒。
他越来越能喝了。从前他不爱酒,嫌它误事。如今他离不开酒。酒能让他不去想。一个人到了夜里,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时候,不喝点,那些东西就要爬上来——茶山的云,江州的雨,乌木的马车,淋着雨求他私奔的人,那句"我们不是一路人"。
他把这些,都泡进酒里。泡了一年又一年。
他变了。
他自己照镜子,有时候会愣一下。镜子里那个人,眉骨上一道疤——那是某一年一场恶擂留下的;下巴一道疤——又是哪一年的了;耳朵被打得变了形;那双手,老茧叠着老茧,新的压着旧的。他老了。腰还是直的——他这辈子,腰从没弯过——可别的地方,都旧了,都坏了。
有一回他喝多了,对着镜子,忽然就笑了。
镜子里那个瘸了一条腿(前两年一场擂伤的)、满身是疤、一身酒气的老拳王——
是老焦。
一模一样。
当年那个住漏风破屋、嗜酒、念叨着"阿绣"、临死塞给他一方绣帕的老焦。当年那个他发誓"我跟你不一样"的老焦。
他活成了老焦。一字不差。
老焦有阿绣,他有点点。老焦为"赤拳"两个字丢了阿绣,他为"南城拳王"五个字丢了点点。老焦成了赤拳,孤独终老;他成了拳王,也孤独终老。老焦临死,身边只有一个徒弟;他呢,他连个徒弟都没收——他怕。他怕收个徒弟,又看着那后生,走自己的老路。
最叫他难受的,不是孤独。是没有人,再喊他"星光"了。
南城上上下下,提起他,都是"拳王""王爷"——后头这个是奉承——再不然是当年的"青衣少年"。没有一个人,知道他叫陈星光。没有一个人,知道茶溪镇,知道坊市的蚂蚁窝,知道茶山顶上的老茶树,知道一个野小子和一个白净丫头。
会喊他"星光"的人,一个埋在茶山脚下,一个嫁在江州深宅。
他这一生,挣下了天大的名号,响彻一座城。可那名号底下,那个叫"星光"的人,早就没人认得了。他爹给他起的、盼他"亮一下"的那个名字,他自己都快忘了怎么写——他这辈子,到底也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。
他成了一个有名号、没名字的人。
有时候夜里喝多了,他会一个人,对着空屋子,轻轻地,喊一声自己的名字。
"星光。"
没有人应。
只有墙角那个接雨的盆——他搬了几回家,那个破盆,不知怎么,一直跟着他——在落雨的夜里,叮咚,叮咚,接着漏下来的雨。
他守着王座,守着空名,守着满身的疤,守着一个没人再喊的名字,一年,又一年。
他以为,他这辈子,就这么过下去,直到哪天,像老焦一样,死在某个冬夜,没几个人记得。
他没想到,有一天,会有一个穷小子,眼里带着光,跑到他面前,扑通跪下。
那小子,瘦得像根柴,脏得像个泥猴,可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,星光太熟了。
那是很多很多年前,茶溪镇坊市最高的房梁上,那个伸长脖子往墙外看的野孩子的眼睛。
那是欲醉楼下,那个被打倒五回、爬起来五回的少年的眼睛。
那是他自己的,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