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 · 四、茶山
卷一
四、茶山

清明前后,满山的茶都冒了新芽,茶溪镇的女人就都上山去了。

她们腰里系着竹篓,两只手在茶垄间翻飞,快得看不清,一边采,一边唱。唱的什么词,星光从来没听懂过,调子又软又长,绕着山转,像山涧的水,淌不完。点点说她也听不懂,可她爱听,听着听着就跟着哼,哼得荒腔走板,被星光笑,她就拿茶芽往他脖子里塞。

采茶不关他们的事。他们上山,是去野的。

茶垄之间有窄道,两个人在里头钻来钻去玩捉迷藏。点点个子小,往茶丛里一蹲就没影了。有一回星光找了半天找不着,急了,扯着嗓子喊,喊到一半,脚底下那丛茶"噗"地笑出了声——她就蹲在他脚边,憋笑憋得脸通红。星光气不过,作势要挠她,她尖叫着窜出去,两个人绕着茶垄追,惊得采茶的女人直骂"小祖宗别踩了茶棵子"。

山顶上有棵老茶树,不知怎么没人修,长成了真正的一棵树,有星光两个高。底下能并排躺两个人。这是他们的地方,镇上别的娃娃不知道。

那天晌午,两个人躺在树底下歇脚,看天。

"那朵像羊。"点点指着。

"像狗。"

"是羊!你看那犄角。"

"那是狗耳朵。瘦狗,饿瘦的。"

两个人为这朵云到底是羊是狗,争得面红耳赤。争到一半,那朵云自己散了,扯成一摊烂棉絮,羊也不是,狗也不是了。

"……没了。"点点把指着的手放下来,有点泄气。

她忽然伸手往天上抓了一把,摊开手心,凑到星光眼前——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
"给你。"她把那把"空"按在星光脸上。

星光莫名其妙挨了一脸的空气,愣了一下,恼了:"你抽什么风。"

"给你云呀。"点点笑得直不起腰,"刚那朵,我抓下来给你了。羊。"

"明明是狗。"

"是羊!"她又去抓第二把要按他,星光这回有防备,反手挠她痒痒,两个人在茶垄里滚成一团,惊飞了一只藏在叶子底下的什么鸟,扑棱棱窜上天。

那天的云后来长什么样,星光一点都想不起来了。倒是那只鸟惊飞的样子,他记了好些年——黑乎乎一团,慌慌张张,差点撞他脸上。

歇够了,点点要星光教她摸鱼,星光要点点讲海。两个人就讨价还价:你教我摸一条鱼,我给你讲一样外头的稀奇。讲定了,蹲在山涧边,星光卷起裤腿下水,点点蹲在岸上,一边看,一边讲。

她讲江州的灯会,几万盏灯,把河水都照红了,人挤人,挤掉的鞋第二天能从河里捞起一船。她讲海,大得看不到边,浪头有房子高,咸的,呛人。她讲下雪——

"雪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"她比划,"白的,凉的,落手心里,还没看清楚,就化了。"

"化了是什么样?"

"就……没了。"点点想了想,"变成一点水。抓不住的。"

"骗人。天上哪能掉白的。"星光在水里摸索,"我只见过下雨。"

"真的!"点点急了,"等哪天下雪,我指给你看——"她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
"指给我看什么?"星光没抬头,手在石头底下探。

"没什么。"点点把话咽了,捡起一颗石子往水里扔,"你倒是摸着没有,吹了半天。"

"嘘——"星光猛地一捞,手里多了条巴掌大的鲫鱼,甩着尾巴,水珠溅了点点一脸。点点又叫又跳,那点没说完的话,被这条鱼搅没了。

下山的时候,点点摘了一把新茶芽,塞一片到星光嘴里,自己也嚼一片。

"苦。"星光皱脸。

"再嚼。"

嚼着嚼着,那股涩劲过去了,舌根冒上来一点甜。

"诶,"星光意外,"真甜了。"

"我爹的书上说,茶就是这样,先苦后甜。"点点嚼着,含含糊糊地,"不过我嚼到最后,又没味了。"

"那就再掐一片。"

"嗯。"点点又掐了两片,一片塞他嘴里,一片自己嚼,"再掐一片。"

两个人嘴里嚼着茶,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。夕阳把茶山染成金的,采茶的女人收了工,竹篓里堆着尖尖的新芽,唱着那支听不懂的调子,三三两两往山下走。山风一过,满山的茶哗哗地响。

点点忽然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茶树。

"干嘛?"星光问。

"没干嘛。"她又嚼了嚼嘴里的茶,转回头,"走啦,我饿了。"

两个人就接着往山下走。星光说今天那条鱼归他,点点说凭什么是你摸的我望的风,两个人为一条鱼又吵起来,一直吵到山脚下。

那条鱼最后谁吃了,也没人记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