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 · 三、怨
卷三
三、怨

星光回南城那天,没人去接他。

他也没告诉任何人他回来了。他一个人,背着那个出门时一样空的包袱,走进南城的城门。城还是那座城,欲醉楼的丝竹照样响,擂台照样逢三逢六逢九地开。只有他变了。

他变得不爱说话了。从前他话也不多,可那是少年人的沉默,里头揣着憧憬。如今的沉默,是冷的,硬的,像一块捂不热的铁。

他重新上了擂台。

他打得跟从前不一样了。从前他赢得干净,一拳是一拳,老焦教的。如今他赢得狠。他不光要赢,他要把对手打到爬不起来。他下手没有从前那么有分寸了,台下看客叫好,越叫好他越狠。有几回,管擂的都看不下去,提前叫了停。

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。

从前他拼命,心里是有个准头的——为了攒钱,为了名声,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进那道门,娶那个丫头。那道门是他的准头,是他所有狠劲的去处。

如今那道门关死了。准头没了。

可那股劲还在,甚至更猛了。没了去处的劲,就变成了怨。他把这股怨,全撒在擂台上,撒在一个又一个倒在他拳下的对手身上。他打的不是他们,他打的是那道关死的门,是那个嫌他是拳师的人,是那句"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"。

他赢得越来越多。半年下来,南城拳坛,已经没几个人敢跟青衣少年对台。他离那个最高的位子——南城拳王——只剩一步之遥。

可他不快活。赢了,没人分享;钱多了,没处花;名大了,夜里更空。他常常打完一场血淋淋的擂,一个人坐在欲醉楼下的台阶上,看着南城的灯火,一直坐到天亮。

常乐来找过他。

常乐成家了。他攒够了那二十两,娶了豆腐西施阿桃,在城南盘了个小铺子,卖酒,也卖阿桃做的豆腐。铺子不大,可红火,街坊都爱去。阿桃怀了娃,常乐成天乐得合不拢嘴。

常乐听说星光回来了,提着一壶酒、一包阿桃做的卤豆腐,找到欲醉楼下。

"青衣!"他还是那个圆脸,就是富态了些,"你小子回来也不吭一声!"

两个人还是坐在那道老台阶上喝酒。常乐絮絮叨叨地说他的铺子,说阿桃,说快出世的娃,说他给娃想了几个名字。说着说着,他发现星光不对劲——星光闷头喝酒,一句不接。

"你怎么了?"常乐放下碗,"在江州……出事了?"

星光没说话。他这辈子,没跟任何人说过点点,没说过茶溪镇,没说过那道门,没说过那一夜的雨。这些话堵在他心里,堵成了一块石头。他不说,谁也撬不开。

"没事。"他灌了口酒,"挺好。"

常乐看着他,看了半天,叹了口气。他虽然没大本事,没大见识,可他是个心热的人,心热的人,看得见别人的伤。

"青衣,"他说,"我不知道你在江州遇着了什么。可我看你这半年打擂,邪乎得很。你那不是打拳,你那是糟践自己。"

星光不吭声。

"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你别恼。"常乐给他续上酒,"我这人没出息,你是知道的。守个豆腐摊,搂着媳妇,等着抱娃,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可我跟你说,我快活。我夜里睡得着,醒了有人给我下面条,铺子里热热闹闹的。"

"你呢?"常乐看着他,"你赢了那么多,名气那么大,眼看就要当南城拳王了。你快活吗?"

星光握着碗的手,紧了一下。

"我跟你说过的,还记得不?"常乐说,"人这东西,留不住。你那时候不听。我现在还是这话——你这么糟践自己,是为了谁啊?为了那个'墙那头'的姑娘?青衣,墙要是真翻不过去,你就别拿头去撞了。撞得头破血流,墙还在那儿,人也没了,图啥呢?"

星光猛地站起来。

"你不懂。"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。

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,搁下,转身走了。留常乐一个人,坐在台阶上,对着那包没动几筷子的卤豆腐,发愣。

常乐说的,星光一个字都听进去了。

正因为听进去了,他才受不了。常乐说"人留不住""别拿头撞墙""图啥呢"——这些话像针,扎在他最痛的地方。他不敢细想。一细想,那一夜的雨、那句"等我闯出来"、那个走进雨里头也不回的背影,就要把他淹死。

他只能不想。只能打擂。只能赢。只能把那股怨,一拳一拳,砸进别人身上,砸得自己累到没力气想别的。

那阵子,老焦也老得快了。

赤拳老了,瘸得更厉害,酒喝得更凶。他看星光打擂,看了几场,没说话。直到有一夜,星光打完一场特别狠的擂,浑身是血地回来,老焦堵住他。

"小子,"老焦那双醉眼,浑浊,可还亮,"你这是要拿命去换那个王座。"

"换就换。"星光甩开他。

"我年轻的时候,也这么换过。"老焦忽然说,"我跟你说过阿绣的事。我为了'赤拳'这俩字,把她丢了。等我成了赤拳,回去找她——晚了。"

"你这王座,"老焦盯着他,一字一字,"你坐上去那天,低头一看,底下是空的。我跟你说过的。"

星光站住了。他想起在江州,那个走进雨里的背影。他想起"晚了"两个字。

可他那股怨,那团火,把这点动摇又压了下去。

"你那是你。"他说,"我跟你不一样。"

他甩开老焦,回了屋。

他还是不信。他到这时候,还以为自己跟老焦不一样,跟常乐不一样。他以为他的怨是有道理的,他的狠是有去处的,他爬上那个王座,就能证明点什么,就能不那么疼。

他不知道,老焦的话,是真的。

他不知道,他正在一步一步,变成那个他发誓绝不会变成的人。

他更不知道,老焦那句"你坐上去那天,底下是空的"——离应验,已经不远了。

因为说这话的老焦,自己也快走了。

而老焦走的那一天,星光还是没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