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墙那头,还是墙。
这是星光出了茶溪镇,用三个月的脚程,换来的头一个道理。
他原以为,出了镇,过了山,就该是另一个亮堂堂的世界了。可他走了一程又一程,过了一镇又一镇,看见的还是和茶溪镇一样的坊市,一样的猪肉案,一样的穷人,一样把孩子的命当草。世界比他想的大得多,也比他想的一样得多。穷人到哪儿都是穷人,墙到哪儿都是墙,只不过这一道墙后头,还砌着下一道。
他是怎么活下来的,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身上缝着几个钱,钱很快就花光了、被偷光了。他给人挑过水,扛过包,在码头上跟一群比他大的孩子抢活干,抢不过就打,打输了就挨饿,打赢了才有一口饭。他第一次跟人动手,是为了半个馊了的馒头。他被打得鼻青脸肿,可他死死咬住那只手不放,咬到出血,对方疼得撒了手。那半个馒头他后来也没吃成,掉进泥里了。但他记住了一件事:
他不怕疼,也不怕死。这世上的人,大半是怕的。怕,他就赢了一半。
他往江州去。
他没忘点点。他怀里揣着一个念头,比那几个钱还金贵:到江州,找顾家,把那个攥着木牌的丫头找回来。他想得很简单——她说过会回来找他,她没回来,许是忘了路,那他去找她。他说话算话,她也说话算话,见了面,一切就都对了。
他走了大半年,才走到江州。
江州是真大。城门高得要仰着头才看得见顶,街上的人穿着他没见过的料子,铺子里的东西他叫不出名字。他在江州的街上站了半天,头一回觉得自己脏、矮、小,像一粒被风刮进来的尘。可他还是打听到了顾家。
打听起来一点不难。在江州,顾家三个字,是个响当当的招牌。绸缎、盐引、漕运,半座城的生意里都有顾家的影子。人家跟他说的时候,那语气,像在说天上的云。

他循着人指的路,找到了顾家。
那不是一扇门。那是一片院子,一片望不到头的、高墙黛瓦的院子,门口蹲着两只比人还高的石狮子,朱漆的大门上,铜钉一颗一颗,亮得晃眼。门口站着穿戴齐整的门房,眼睛长在头顶上。
星光在那条街的对面,站了整整一天。
他看见车马进出,看见仆从如云,看见一顶顶轿子抬进抬出。他想,点点就在那里头。隔着这道墙,隔着这些石狮子和铜钉和眼睛长在头顶的门房,他和她,中间隔着的,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看清的东西——
不是路远。是有些人,生在墙里头;有些人,生在墙外头。
他试着上去过一次。他走到那门房跟前,刚开口说想找顾家小姐,话没说完,就被一把推到了街上,摔了个跟头。门房啐了一口,骂了句什么,他没听清,大约是"哪儿来的叫花子"。
星光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他没哭,也没闹。他只是抬起头,又看了一眼那道高墙,看了很久。
那一刻,他忽然懂了一件事——比"晚了"更难懂的一件事。
他追不上那辆马车,是因为他腿不够长。腿长了,总有追上的一天。可这道墙不一样。这道墙,不是他跑得快、力气大、不怕死,就能过去的。这道墙,是用他这辈子可能都挣不来的东西砌的。
他要见点点,光说话算话不够。他得变成另一个人。一个配站在这道门里头的人。
那天他在江州的街上,做了一个决定。这个决定,后来要了他的一生。

他没有去敲那道门,没有去喊点点的名字,没有去求。他转身,背对着顾家那片望不到头的院子,走了。
他对自己说:等我。等我闯出个名堂,等我也成了响当当的人,等我也能坐着车、抬着头进这道门——到那时,我风风光光来接你。
他那年十一岁。他以为这是个志气。
那句"等我闯出来",他十一岁就在江州的街上,对着一道墙,说了第一遍。
他以为自己在往前走。
星光离开江州那天,下了一场雨。
江州的雨里没有茶味。他站在城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大得让他绝望的城,辨了辨方向,往南去了。
有人跟他说,往南走,有座南城。南城有拳坛,有擂台,拳头硬的,能挣钱,能挣名,能挣一身鲜衣怒马。
拳头硬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双在码头上抢活、咬人、磨出血的手。
往南,南城。
他抹了把脸上的雨,上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