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 · 十、接走
卷一
十、接走

那辆马车,是第二天晌午到的。

茶溪镇没见过那样的车。乌木的车厢,铜的角,四匹一色的马,车帘是石青的缎子,风一掀,里头透出一股镇上人闻所未闻的香——后来星光在江州的深宅大院里,又闻到过那股香,是上好的沉水。那天他还小,只觉得那香气是冷的,像一把看不见的刀,把坊市这锅热腾腾的粥,从中间劈开了。

车停在王婆子门口。下来两个穿戴齐整的仆妇,还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。他们跟王婆子说话,声音不高,可整条街都静了下来。镇上人远远地围着,交头接耳。有人说,原来那丫头不是王婆子的什么远房亲戚,是江州顾家的小姐,自小身子弱,送到乡下来养命,如今养好了,到了岁数,接回去了。

顾家。镇上没几个人晓得顾家是多大的人家。可那辆车、那身衣裳、那股冷香,已经够了。隔着这些东西,他们头一回明白,那个跟自家孩子一起在坊市疯跑、偷海豚、挨打的白净丫头,原来是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
只有星光不明白。

他扒开人群挤进去的时候,点点正被一个仆妇牵着往车上送。她换了一身他没见过的衣裳,鹅黄的,料子软得像水,衬得她比平时更白,也更陌生。她回过头,一眼看见了他。

"星光!"

她甩开仆妇的手,跑过来。仆妇要拦,那管事的摆了摆手,由她去。

她跑到星光面前,两个人都喘着气,谁也没说话。点点的眼睛红了。

"我要走了。"她说。

"去哪儿?"

"江州。"她说,"我家在江州。"

星光那时候不知道江州在哪儿。他只觉得,那是墙的那头,是他一直想去、却还没去成的地方。

"那……"他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堵着,"那你还回来吗?"

点点没立刻答。她低下头,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,紧紧攥在手心——星光认得,是那块他刻的、丑得像被狗啃过的木牌。她攥得那样紧,指节都白了。

"我会回来找你。"她抬起头,一字一字地说,像在立一个誓,"星光,你说话要算话——你长大了,去看墙那头,看了回来告诉我。我也说话算话,我会回来找你。"

"嗯。"星光说。

很多年以后他才回过味来:从前在老茶树底下,点点说的总是"我想回来找你"——她从不说"会",只说"想"。仿佛她早就知道,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,"会"是能做主的人才配说的话。只有这一回,在乌木马车的阴影里,在分别的当口,她把那个"想",说成了"会"。

一个做不了主的人,在最后一刻,许下了一个她做不了主的诺。

那是她这辈子,唯一一次说"会"。她拿这一句做不到的话,去赌一个她什么都做不了的将来——这是一个十岁的女孩,能为一个人豁出去的,全部了。

那管事的在车边唤了一声:"小姐,时辰不早了。"

点点最后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,星光记了一辈子。后来他打遍南城无敌手,后来他鲜衣怒马看尽繁华,后来他成了那个谁都不敢看第二眼的拳王——可每当夜深,他闭上眼,总能看见那一眼:一个十岁的丫头,在乌木马车的阴影里,攥着一块破木牌,眼睛红红的,回过头看他。

她上了车。车帘落下来,把那张脸隔在了里头。

马车动了。

星光站着没动,看那车碾过坊市门口的青石板,往镇外去。车走得不快,可他的脚像生了根。等他回过神,车已经出了西门,上了那条通往墙外的路。

他追了出去。

他跑得飞快,泥猴似的,赤着脚,踩过滚烫的石板路。他听见自己在喊点点的名字,喊得嗓子都劈了。马车在前头,不紧不慢,像根本没听见。他离它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——他追上一程,它走快一程;他喘口气,它就甩开他一截。

茶山的风从坡上吹下来,吹得满路的尘土打旋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追了多远。最后他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,整个人扑在路上,膝盖、手肘、下巴,全磨破了,血混着尘土。他趴在地上,抬起头。

那辆乌木马车,已经变成了路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,正一点一点,被那个他向往了一辈子的"墙那头"吞下去。

然后就没有了。

他趴在那条路上,很久没有起来。他六岁那年从房梁上摔下来,膝盖磨破一大块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这一回,他趴在路上,眼泪和血和尘土糊了一脸。

那是星光第一次知道,有一种东西,叫做"晚了"。

车一旦走了,你跑得再快,也追不上。

他那时候还小,不懂这是个什么道理。他只当是这一回追得不够快,下回长大了,腿长了,就追得上了。

他不知道,这世上有些路,是单行的。车走了,就是走了;人走了,就是走了。你这一辈子练出再快的腿、再硬的拳,也追不回一辆已经拐过弯的车。

他更不知道,这只是第一次。

往后他的一生,会一次又一次地趴在不同的路上,看着不同的背影,被那个叫"晚了"的东西,一遍一遍地碾过去。

而这一回,路的尽头,那辆车里,一个十岁的丫头,正把脸埋在膝盖里,把一块刻着丑星的木牌,贴在心口上,无声地哭。

车帘是厚的。星光看不见。

他这一生,都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