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前五天,下了一夜的雨。
星光那晚没睡。他屋里漏雨,他拿盆接着,听那雨一滴一滴砸进盆里,砸了大半夜。快三更的时候,门被敲响了。
很轻的几下,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。
星光开门。门外站着顾盼。
她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,浑身湿透,斗篷的帽子滑下来,头发贴在脸上。她一个人,没带春芜,没带灯。一个顾家的小姐,下月初八就要出嫁的小姐,三更天,独自一人,淋着雨,站在一个外乡拳师漏雨的破屋门口。
星光愣住了。
"进来。"他把她拉进屋,手忙脚乱地找干布给她擦,"你疯了?这个时候……你怎么出来的?要是被人发现——"
"星光。"
她打断他。她抬起头,雨水顺着脸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。她的眼睛,亮得吓人。
"我们走。"她说。
星光的手停住了。
"什么?"
"走。"她一字一字,像是把攒了十几年的力气,全用在这一个字上,"离开江州,离开顾家。走得远远的,去南城,去你说的那些地方,去哪儿都行。我不要这门亲事了,我不要顾家了。"
她往前一步,抓住他的手,抓得很紧,手冰凉。
"我只要你。"她说,"星光,我们走。今夜就走。"
屋里静了一瞬,只有雨声,和盆里的水声。
这是星光等了十几年的话。
从茶溪镇那辆乌木马车开始,从江州那道撵走他的门开始,从南城每一个鲜衣怒马却填不满的夜开始——他等的,就是这个。他想象过无数回,她回到他身边,是什么样子。
可他没想象过是这样。是她淋着雨,半夜逃出来,求他带她私奔。
他心里头那滚烫的东西,轰地一下烧起来。他几乎就要说"好",几乎就要拉着她冲进雨里,从此天涯海角。
可就在那一瞬,另一些东西,挡住了他。
他看见她湿透的、单薄的样子。他看见她那双从没干过粗活的手。他想起她是顾家的小姐,是锦衣玉食里长大的,是连庙会都没逛过的。他想起自己的破屋、漏雨的盆、快花光的盘缠、在江州拳坊帮闲糊口的窘迫。
私奔。带着她私奔。然后呢?带着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,东躲西藏,被顾家追,被沈家恨,一辈子见不得光,跟着他这个一无所有的拳师,住漏雨的屋,吃粗粝的饭,从云端跌进泥里。
他舍不得。他爱她,他怎么舍得这样毁了她。
还有一样东西,他自己那时候没看清——是他的倔。他要堂堂正正地娶她,八抬大轿,明媒正娶,让顾家、让沈家、让全江州都看着,青衣少年风风光光把顾家的小姐娶进门。他不要偷。私奔是偷,是认输,是承认他这辈子配不上她、只能偷一个。这口气,他咽不下。
所有这些,在那一瞬间,挡在了"好"字前面。
"晚晴,"他握住她冰凉的手,声音发紧,"你听我说。"
——他唤的是她的大名里那个字,不是点点。后来他想,那一刻,他喊错了。他该喊点点的。喊点点的那个星光,或许会拉着她就走。喊"晚晴"的这个星光,是要讲道理了。
"你跟着我私奔,能过什么日子?"他说,"我现在一无所有,一间破屋,几个钱。你是什么样的人,我是什么样的人。我不能拉你跳这个火坑。你跟我走了,顾家追,沈家恨,我们一辈子东躲西藏,你得吃多少苦?我舍不得。"
顾盼的手,在他掌心里,凉了一分。
"我不怕吃苦。"她说。
"你没吃过苦,你不知道。"星光急切起来,他要说服她,他要给她一个更好的,"晚晴,你等我。你别嫁。这门亲事,你想法子拖。我回南城,我再拼,我拼出个名堂来,我攒够本钱,我堂堂正正来顾家提亲。我要八抬大轿,明媒正娶,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,不让你受一点委屈。我说话算话——你等我闯出来。"
等我闯出来。
这句话,星光十一岁就在江州的街上,对着一道墙,说过一遍。
这句话,他这辈子,说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是真心的,是滚烫的,是他能想到的、对她最好的安排。他要给她将来,给她体面,给她一个不必偷偷摸摸、不必吃苦受罪的将来。
他没看见,顾盼的脸,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他没看见,她眼里那点亮,灭了。
"等你闯出来。"顾盼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"对。"星光握紧她的手,"再给我些时间。"
"时间。"她说。
她忽然笑了。那笑,星光这辈子忘不掉。不是哭,比哭难看。
星光看不懂那个笑。他心里发慌,想再说点什么——再劝她等他,再说一遍他一定闯得出来。
可话还没出口,他看见顾盼的神色,忽然就变了。
她抽回了手。
"你说得对。"她说。
她的声音,忽然变了。变得很平,很冷,像这一夜的雨。
"我一时糊涂。"她退后一步,把斗篷的帽子重新戴上,遮住了脸,"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。我是顾家的女儿,你是个……拳师。私奔?说出去都是笑话。"
星光愣住了:"晚晴,你……"
"沈公子是个好人。"她说,每个字都像从冰里抠出来,"门当户对,知冷知热。嫁给他,是我该走的路。我方才……是猪油蒙了心。你别往心里去。"
"你不是这么想的。"星光的声音抖了,"你方才还说——"
"方才是方才。"她打断他,"我醒过来了。星光,你回南城去吧。别再来找我了。你来,是害我。这门亲事要是因为你出了岔子,我顾家的脸面、我的将来,全完了。你要是还当我是从前的点点,就当没见过我,回你的南城,娶妻生子,过你的日子。"
她说"点点"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星光没听出来。
"别再来找我了。"她最后说了一遍。
然后她转身,拉开门,走进了雨里。
星光追到门口:"晚晴!"
她没回头。
雨很大,她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,深色的斗篷融进黑夜里,像一滴墨落进水里,化开,没了。
跟十几年前一样。一辆马车,一片雨幕。她走了,他追到门口,没追上。
只是这一回,是她自己,把头也不回地,走进了雨里。
星光站在门口,浑身被雨打湿。他没有追出去——她说了,他追,是害她。他攥着拳头,站在那儿,心里头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:是被拒绝的怨,是没留住的悔,是"她到底还是认了命、还是要嫁那个沈砚"的难受,是"她说我们不是一路人"的刺痛。
他想,原来她也是这么想的。原来在她心里,他到底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拳师。原来她豁出来求私奔,不过是一时冲动,醒过来就后悔了。原来她还是要那门当户对的好人家。
他想错了。
他错得离谱。他这一辈子,没有比这一夜,错得更离谱。
他不知道,那个走进雨里、头也不回的女子,每走一步,都在用尽全身的力气,逼自己不要回头。他不知道,她那些冰冷的、绝情的话,每一个字,都是她从自己心口上,硬生生剜下来的。他不知道,她说"别再来找我",不是不要他,是要他活——是怕他陷进一场注定头破血流的私奔,怕他为她搭上一辈子,怕困住他、毁了那个要去看更大世界的星光。
他不知道,她宁可让他恨她。
恨,能让他走。走了,他能活。
他更不知道,这一夜,是他这一生,唯一一次,能和她在一起的机会。这道缝,命运只开了这一回。她亲手把它推开,他亲手把它关上。
星光在门口站了很久,雨把他浇了个透。
最后,他回屋,把那个接雨的盆,狠狠踢翻了。
雨水泼了一地。
五天后,下月初八,顾盼出嫁。
星光没有去看。
他在那之前,就离开了江州。
他带着满腔的怨——怨她绝情,怨她认命,怨她到底嫌他是个拳师——回了南城。
这股怨,像一团火,他带着它,往后烧了一辈子。
他用这股火,把自己,烧成了南城的拳王。
也烧成了一个,孤家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