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 · 八、病
卷一
八、病

点点的身子,到底是弱的。

平日里看不大出来。她跟着星光满镇疯跑,爬树、摸鱼、钻茶垄,野得不输镇上任何一个娃娃。可一年里总有那么几回,她会忽然就蔫了,脸白得透明,嘴唇没了血色,跑两步就喘。这种时候,王婆子就把她关在屋里,熬些苦汤药给她灌,灌上几天,又活蹦乱跳了。

镇上人都说,这丫头是城里养娇了,没乡下娃皮实。只有星光隐隐觉得,不是娇——是她身子里头,本来就缺着一块什么东西,那块东西,茶溪镇的日头和土,补不全。

那年冬天,点点病得最重。

入冬下了头一场雨,又湿又冷。点点淋了雨,当夜就烧起来。这一回不像往常,汤药灌下去,烧不退。她烧得糊里糊涂,脸红得吓人,整个人滚烫,说胡话。王婆子慌了,连夜请了镇上的郎中。郎中来看了,摇头,说这病凶,得用一味药引子,镇上没有,得上茶山深处去采一种背阴的草。

那草,冬天难找,又长在山高处的背阴崖上。郎中说,天寒地冻,怕是采不着了。

星光听见了。他二话没说,抓起一把柴刀,提了盏破灯笼,往茶山去了。

那是他这辈子记得的最冷、最长的一夜。

冬夜的茶山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风像刀子。他举着灯笼,深一脚浅一脚,往山深处去。郎中说的那种草,他见过——夏天跟点点在山里疯的时候,点点指给他看过,说这草叶子背面是紫的,开小白花,她爹的医书上有。当时星光没在意,这会儿,他把记忆里那一点影子,翻来覆去地找。

他找了大半夜。手冻僵了,脸冻木了,被荆棘划得满身是口子,灯笼被风吹灭了两回,又用怀里揣的火折子点着。他不怕。他六岁敢爬最高的房梁,他在码头上敢为半个馒头咬人,他不怕黑,不怕冷,不怕摔——这一夜他只怕一件事:怕回去晚了。

他在一处背阴的石缝里,找着了那草。叶子背面是紫的。

他连根挖了一大把,揣进怀里,连滚带爬地下山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冲进王婆子家,把那把沾着泥和血的草,往郎中面前一放,自己一头栽在门槛上,睡了过去——他冻得太狠,累得太狠,眼皮再也撑不住。

等他醒过来,已是晌午。

他先看见点点。点点靠在床头,烧退了,脸还是白的,可眼睛睁着,亮亮的,正看着他。

"你的脸,"她开口,声音虚弱,却带着笑,"花了。"

星光一摸自己的脸——糊着泥,结着血痂,被荆棘划得横七竖八。他咧嘴想笑,扯到伤口,龇牙咧嘴。

点点看着他那副狼狈样,眼圈忽然红了。

"星光,"她说,"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"

星光被问住了。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:"因为……因为你病了呀。你病了我就得去采药。这有什么为什么。"

点点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。

"嗯,"她说,"没有为什么。"

那场病,点点养了小半个月才大好。这小半个月里,星光天天往王婆子家跑,给点点带坊市上的新鲜玩意儿,讲镇上的闲事,逗她笑。点点靠在床头,听着,笑着,气色一天比一天好。

到点点能下地、能重新满镇跑的那天,星光高兴坏了。他觉得,这下好了,点点的病好了,往后就不会再病了,他们又能天天疯到一块儿去了。

他高兴得太早。

点点的病好了。可远在江州的那户人家,当初把这个体弱的女儿送到茶溪镇来,为的本就是"养命"——养好这副弱身子。如今身子养好了,这"养命"的日子,也就到头了。

养好了的女儿,是要接回去的。

只是这些,星光都不懂。他只顾着高兴——高兴点点不再病了,高兴他们又能天天疯到一处去了。

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——茶溪镇难得下雪——点点拉着星光,跑到院子里。雪落在她手心,化了。

"你看,"她仰着脸,接着雪,"我跟你说过的,雪是这样的。凉的,白的,抓不住。"

雪花落在她病愈后还有些苍白的脸上,落在她的睫毛上,一沾就化。

星光看着她,也伸出手,去接一片雪。

雪落在他掌心,凉了一下。他想攥住它。

手一合,什么也没有了。

抓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