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月的初八,南城是个大晴天。
星光记着这个日子。他嘴上不认,心里头那本账,记得清清楚楚。从离开江州那天起,他就在倒着数。数到初八,他对自己说:跟我没关系了。
那天他起得很早。他没去想江州,他逼自己不去想。他照常练拳,照常去欲醉楼帮闲,照常应付几个找他切磋的后生。他把那一天,过得跟别的日子一模一样,一模一样到刻意。
可那一天,他什么都做不进去。练拳走神,被一个二流的后生蹭破了脸;说话也接不上茬,人家问东他答西。他自己也烦,索性谁也不理,一个人坐在欲醉楼下的台阶上,喝酒。
他算着时辰。
巳时,发轿。他想,这会儿,红轿该从沈家出发,去顾家迎亲了。江州的街上,该是吹吹打打,看热闹的人挤满一路。
午时,过门。他想,这会儿,那顶红轿,该到顾家了。她该上轿了。盖着红盖头,穿着大红的嫁衣,被人扶上轿。她从前一身青布、一身月白,他没见过她穿红。她穿红,该好看。该好看得,不像他认得的那个人。
申时,拜堂。
申时一到,星光把碗里的酒,一口闷了。
这会儿,江州沈家的喜堂上,那个攥着他刻的木牌、说"我会回来找你"、淋着雨求他私奔的丫头——正拜堂。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拜完这三拜,她就是沈砚的人了。从此,他们之间,隔的不只是一道门第,一段时辰,还隔了一个名分,一桩明媒正娶、八抬大轿、风风光光的婚事。
风风光光。
星光忽然想起,他对她说过:等我闯出来,我八抬大轿,风风光光来娶你。
如今,八抬大轿来了,风风光光来了。只是抬轿的,不是他。娶她的,是那个挑不出错的好人。
他要给她的那个"风光的将来",别人替他给了。给得比他体面,比他及时,比他名正言顺。
而他能给她的,只有一间漏雨的破屋,和一句"等我闯出来"。
星光坐在台阶上,从申时,坐到天黑。
南城的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欲醉楼的丝竹又响了,楼上又是一夜的笙歌。这座城热闹得很,没有谁知道,也没有谁在乎,今天江州有个姑娘出嫁,南城有个拳师,在台阶上坐了一整天。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觉得空。那个从茶溪镇追到江州、又从江州追回南城的念想,那个支着他活了十几年的东西,那道门——今天,彻底关死了,焊死了,砌进墙里了。他这十几年的鲜衣怒马,拼死拼活,攒钱攒名,到头来,是为了今天,眼睁睁,让别人把她娶走。
他想起茶山顶上,那个丫头说过的话。她说,这些星星,看着挨在一块儿,其实一辈子谁也走不到谁那儿去。
今夜的南城,没有星。灯火太亮,把星都盖住了。
星光在台阶上坐到后半夜,才起身回屋。
他路过墙角,那里还扔着那个被他踢翻过、又捡回来的接雨的盆。他看了一眼,没去碰。
那一夜,他做了个决定。
他决定,再不去想江州,再不去想那道门,再不去想那个穿红嫁衣的人。他要把这些,连同那股怨,一起,烧进擂台里。他要当上南城拳王。他要爬到这座城的最顶上。
他要让自己忙到、累到、狠到,没有力气,再想起初八这一天。
他不知道,人是忘不掉的。
你越是不去想,那东西越是长在你骨头里。你把它烧进擂台,它就化成你的拳;你把它埋进忙碌,它就化成你夜里的梦。它哪儿也不去。它跟你一辈子。
初八过完,是初九。
日子,还得往下过。
只是从这天起,星光的日子,过的不是"将来"了。
他没有将来了。他的将来,初八那天,被一顶八抬大轿,抬走了。
他剩下的,只有往前,往那个空荡荡的王座上,一步一步,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