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是从顾盼一连爽约开始的。
先是春芜来传话,说小姐这几日家里有事,出不来。星光没在意,家里有事是常事。可一连三回,回回如此,第四回春芜来,眼神躲躲闪闪,话也说得含糊,星光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他在江州盘桓久了,认得几个三教九流的人。他托人打听顾家近来有什么事。
打听回来的消息,像一拳,不偏不倚,正中心口。
顾家在为大小姐议亲。对象是沈家。沈家的二公子,沈砚。两家是世交,门当户对,这门亲事议了有些时日了,眼看就要过文定。
星光把这消息,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夜。
他不肯信。他想,顾盼要真在议亲,怎么还来见他?怎么还说"等你来提亲""天天喝茶"?一定是误传。一定是顾家长辈的一厢情愿,顾盼自己没点头。
他要见沈砚。他得亲眼看看,那是个什么人物。
见沈砚不难。沈家二公子,是江州有名的人物——不是因为他家世,是因为他这个人。读书读得好,待人接物没得挑,城里城外,提起沈二公子,没有一个说不字的。星光打听到沈砚常去城东一家书肆,便寻了去。
他在书肆里,见到了沈砚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一身月白的儒衫,干干净净。他正立在书架前看一卷书,看得专注,店家来招呼,他客客气气地应,声音温和。有个穷书生模样的人在柜台前,想买一套书又囊中羞涩,面有难色。沈砚瞧见了,不动声色地跟店家说了句什么,那书生千恩万谢地抱着书走了——是沈砚替他付的,又不让店家声张,怕折了那书生的面子。
星光站在书架的另一头,看着这一幕。
他本来是来"比"的。他想看看这个抢他顾盼的人,到底比他强在哪儿。他做好了恨他的准备。一个仗着门第、要娶顾盼的世家公子,他有的是力气恨。
可他恨不起来。
沈砚这个人,挑不出错。温和,体面,有学问,待下人和气,替陌生书生解围还怕伤人自尊。他站在那儿,像一块温润的玉,让人挑不出一丝瑕疵。星光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,对手再强,他都有法子。可面对这样一个人,他第一回觉得,使不上劲。
你没法恨一个好人。
更要命的是,星光看着沈砚,心里有个声音,他拼命压,压不住——这个声音说:他配。
他读过书,他有教养,他出身世家,他温润可靠。他和顾盼,是一个世界的人。他们站在一处,是相配的。一幅画似的相配。
而他星光呢?一个茶溪镇来的泥腿子,一双打人的手,满身的擂台伤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。他凭什么?凭一身南城的虚名,凭几个赢来的钱,凭"等我闯出来"这句他对着高墙许了十几年的空话?
星光在书肆里站了很久,没去招惹沈砚,转身走了。
那天他没有去喝酒,没有去找人打听更多。他一个人,在江州的街上走了大半夜。
他头一回,对"等我闯出来"这句话,起了疑。
他从十一岁起,就信这句话。被门房撵走,他信;站在顾家门口对面,他信;在南城拼命,他信。他以为,只要他闯出名堂,攒够本钱,这道门就会为他开。他把门第想成了一道墙——墙嘛,再高,总能翻,能绕,能拆。
可那天在书肆里,他看见了门第真正的样子。
门第不是一道墙。门第是一个叫沈砚的好人——读过书,有教养,出身世家,温润可靠,挑不出一丝错。门第是顾家上下都觉得理所当然的"相配"。门第是一幅画,画里头,顾盼站在沈砚身边,严丝合缝,天作之合。
他星光,不在那幅画里。他闯出再大的名堂,攒再多的钱,他也进不去那幅画。他那身鲜衣怒马,在那幅画跟前,是个笑话。
几天后,他终于又见到了顾盼。
还是那家茶楼。顾盼来了,神色憔悴,眼下有青影。她坐下,没等星光开口,先说:"你都知道了。"
不是问句。
星光看着她,喉咙发紧。他想问的话太多了——你点头了吗?你愿意吗?那个沈砚,你喜欢吗?可这些话,一句也问不出口。
"那个沈砚,"他最后只憋出这一句,声音哑得厉害,"是个好人。"
顾盼怔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她低下头,过了好一会儿,轻轻"嗯"了一声。
"他对你好吗?"星光问。
顾盼没答。她的手在桌下,攥住了那块贴身的木牌——星光看不见,可他猜得到。
茶楼里很静。窗外江州的市声远远地传进来,热闹得不像话。两个人对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那一刻,星光头一回,清清楚楚地,看见了横在他和顾盼之间的东西。
不是一道他能翻过去的墙。
是一个好人,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,一幅他挤不进去的画,和一个——他不敢深想——或许早就认了命的她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这双手,打遍南城无敌手。
可这双手,砸不烂一幅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