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 · 五、咫尺
卷二
五、咫尺

顾府的大擂,办在城西的演武场。

那是星光见过的最气派的擂台。不是欲醉楼下那块夯实的黄土地,是青石垒的高台,四周搭了彩棚,棚下坐着江州的达官显贵,绫罗满座,珠翠生辉。台下黑压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各地来的拳手,三教九流,济济一堂。彩头是五百两白银,外加顾家的一块亲笔牌匾——对拳手来说,那牌匾比银子还金贵,是顾家的脸面,挂出去,走遍江南没人敢轻看。

星光是冲着这个来的吗?

不是。五百两他要,牌匾他也要——可这一回,他要的,是台下彩棚里,某一双眼睛。

他一上台,就在找她。

他找到了。顾家的女眷,坐在彩棚最尊贵的位置。那一身月白,那个轮廓,那张回眸如画的脸——隔着整个演武场,星光一眼就认出了她。十几年的茶山,十几年的高墙,十几年的寻找,此刻都收束在这一道目光里。

她也在看他。

两个人隔着喧腾的人海,隔着雪亮的兵器和叫嚣的拳手,对视了一瞬。就一瞬。她极快地、极轻地,垂下了眼。可那一瞬,星光什么都懂了——她认得他,她在等他,她和他一样,把这场重逢,等了十几年。

那一天,星光打得像疯了一样。

他不是为五百两打,不是为牌匾打,是为台下那双眼睛打。他要让她看见。他要让她看见,当年那个被她家门房一口唾沫撵走的泥腿子,那个在码头上为半个馒头咬人的野小子——如今是什么样的人物。他一拳一拳,把各地来的好手,一个一个撂倒在顾家的青石台上。他赢得干净,赢得漂亮,赢得整个演武场为他喝彩。

最后一场打完,他立在台心,喘着气,浑身是汗。全场山呼海啸地喊"青衣少年"。他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只看见彩棚里,那个月白的身影,正望着他,眼睛亮亮的,盛着满场的光。

那一刻,星光觉得,他这十几年的鲜衣怒马,值了。

他终于,让她看见了。

私下相见,是三日后。

是她安排的。一个丫鬟——后来星光知道,那是顾盼最贴心的丫鬟——悄悄找到星光下榻的客栈,递了张字条,约他城南一处僻静的茶楼相见。字条上没有落款,只画了一个圈,圈里一颗歪歪扭扭的星。

星光的手,捏着那张字条,抖了。

那颗星,是他刻在木牌上的那颗。十几年了。她不但记得,她还会画。

茶楼的雅间里,隔着一张小小的茶桌,他们重新见了面。

十几年。当年的两个野孩子,一个长成了顶天立地的青衣少年,一个长成了云端的顾家小姐。他们隔着茶桌坐着,竟一时都说不出话。十几年的话,堵在喉咙里,太多了,反倒一个字也出不来。

还是顾盼先开的口。她看着他,眼圈红了,轻轻地,像怕惊碎了什么:

"星光,你长这么大了。"

"你也是。"星光的嗓子哑得厉害。

"你……出来看墙那头了。"她说,"你看了。"

"看了。"星光说,"我看了江州,看了南城,看了好多地方。我都记着,记着回来讲给你听。"他顿了顿,十几年的委屈、想念、不甘,一起涌上来,"我去过顾家。两回。我站在你家门口对面,站了一整天。第一回,门房一口唾沫,把我撵走了。"

顾盼的脸,白了。

"我不怪你。"星光赶紧说,"我那时候,确实是个叫花子。怪不得人。我就是想跟你说——我没忘。我说过会回来找你,我没忘。我这些年拼命,就是为了——"他说不下去了,"就是为了有一天,能堂堂正正地,走进那道门。"

顾盼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抖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转回来,脸上有泪痕,却笑着。

"我也没忘。"她从贴身的地方,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茶桌上。

是那块木牌。

十几年了,那木牌被摩挲得发亮,边沿磨圆了,可那颗歪歪扭扭的丑星,还在。

星光看着那块木牌,眼眶一下子热了。一个堂堂青衣少年,南城拳王座下第一悍将,对着一块破木头,红了眼。

"我带了一辈子。"顾盼说,"我说过的,我说话算话。"

那个下午,他们说了很多。

她说茶溪镇的事,问王婆子还在不在,问坊市那个蚂蚁窝,问茶山顶上的老茶树。她说她回了江州,进了顾家,开蒙、学规矩、学女红、学怎么做一个顾家的小姐。她说她想茶溪镇,想得厉害,可她不能说,不能让人知道她惦记一个乡下的野小子。她把那段日子,藏在心里头最深的地方,谁也不给看。

她说着说着,星光看着她,越看越觉得,眼前这个云端的小姐,和当年茶山上那个嚼着茶芽说"再掐一片"的丫头,是同一个人。变了那么多,又一点没变。

那是星光这辈子,最甜的一个下午。

甜到他几乎忘了——他们坐着的这间雅间,门是关着的;她来见他,是瞒着顾家的;她身边带的丫鬟,守在门外,一脸的小心和惊惶。

甜到他几乎没听见,她说话的时候,有几个地方,忽然停顿,忽然把话咽回去,忽然眼里掠过一丝他读不懂的、深深的忧。

比如,他说"等我闯够了本钱,就堂堂正正去顾家提亲",她没有接话,只是低下头,搅着杯里的茶。

比如,他说"你等我,再等我些日子",她抬起头看他,那眼神里,有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
比如,临别时,她忽然抓住他的手,很急地说:"星光,有些事,不是你拼命就能成的。这世上,有些墙,不是你想翻就翻得过去的。"

"什么墙我都翻得过去。"星光握紧她的手,意气风发,"你信我。"

顾盼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那个又心疼又无奈的笑。

"嗯。"她轻轻说,"我信你。"

可这一回,有些话,她都咽了回去,没有说出口。

她只是想,再多甜几天。哪怕只是几天。

那个下午散场时,江州城落了一阵小雨。雨里头,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香。

星光没在意。他那时候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,满心都是"什么墙我都翻得过去"的豪情。

很多年以后,他在南城的雨里,才闻出来,那年江州雨里的香,是什么。

是山茶。

是茶溪镇追了他们一辈子的,那股山茶味。

它一直都在。从茶山,到江州,到南城。从两个野孩子,到生离死别。它一直在,在每一场雨里,提醒着他们——

有些东西,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