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江州,要过一条江。
星光本可以走陆路,绕是绕些,稳当。可他赶时间——顾府的大擂在五日后,他想早一日到,先在江州城里盘桓盘桓,远远再看一眼那道门。于是他选了水路,从渡口搭夜船过江。
那是个有月亮的夜。
江上起了薄雾,月亮在雾里,朦朦胧胧,像隔着一层水。船不大,篷子底下坐着七八个夜渡的客人,多半是赶路的商旅,缩着打盹。船家撑着篙,船破开水面,哗哗地走。星光不困,独自坐在船头,看月亮,看江水,看对岸江州城那一片隐约的灯火。
那灯火里头,有一道门。门里头,有个他找了十几年的人。
明日再近一步。他想。
船到江心,雾忽然浓了。船家骂了一句,放慢了篙。就在这时,雾里头,飘来一阵琴声。
不是这条破船上的。是另一条船——一条画舫,雕梁画栋,比这渡船体面十倍,正从上游慢悠悠地下来,与渡船擦肩。画舫上挂着灯,灯光透过薄雾,晕开一团一团的暖黄。那琴声,就从画舫里飘出来,混着月色和水声,清清冷冷的。
星光不懂琴。可那一刻,他莫名地,心里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两条船错身而过的时候,画舫的帘子,被江风掀起了一角。
就那么一瞬。
星光看见帘子里头,坐着一个女子。一身月白,临窗而坐,侧着脸,望着江上的月。灯光照着她的侧影,那侧影白得像雾里的月亮本身。她没在抚琴——抚琴的是旁边的丫鬟——她只是望着月,望得出神,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静,静里头又裹着一点说不出的愁。
星光这辈子见过的女子不少了。欢场的、富贵的、市井的。可没有一个,是这样的。这一个,像是从月亮里、从雾里、从另一个干净的世界里,临时落到这江上来的。
回眸如画。后来星光想,世上的话,再没有比这四个字,更配得上那一瞬的了。
帘子只掀起一瞬,江风又把它落下。两条船错开,画舫去了下游,渐渐被雾吞没,只余那一缕清冷的琴声,断断续续,散在江上。
星光在船头坐着,怔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那是谁。一个江州的贵人小姐罢了,与他这个过江打擂的拳手,是两个世界的人。他甚至埋怨自己——好端端的,惊鸿一瞥,乱了心神。他来江州,是为了一道门,门里头有他的人。他不该为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失神。
他把那一瞥,压下去了。
他更不知道,画舫里那个望月的女子,在帘子掀起的那一瞬,也看见了渡船船头的他。
她看见了。她一眼就看见了。
十几年了。她在深宅大院里,把一个茶溪镇野小子的脸,描了千遍万遍,描进梦里,描进每一个望月的夜。她以为这辈子,再也见不着了。她以为那张脸,只能活在回忆里。
可这一夜,江心,雾里,月下——那张脸,活生生地,坐在一条破渡船的船头。
长大了。下巴硬了,肩宽了,眉宇间有了风霜,有了她不认得的东西。可那双眼睛,那个轮廓,那股子梗着脖子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劲——
是他。
是星光。
她的手,攥住了胸口。胸口贴肉的地方,藏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块木牌,刻着一颗丑得像被狗啃过的星。她带了它十几年,从茶溪镇,带进顾家,带进深宅,从没离过身。
她想喊。她的喉咙发紧。十几年来,她无数次在梦里喊过这个名字,喊到醒来满脸是泪。可这一刻,真的见着了,那个名字却堵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两条船,越错越远。
她若不喊,这一瞬就过去了。他不会认出她——她变了太多,从一个布衣丫头,变成了云端的顾家小姐;况且雾这样浓,灯这样暗。错过这一瞬,茫茫人海,他们又是天各一方。
回忆里的人,是不能再见的。她从前是这么想的。去见了,回忆里的他就没了。
可这一刻,看着那张活生生的脸越飘越远,她忽然顾不上这些了。她不管了。
她掀开帘子,不顾丫鬟的惊呼,奔到画舫的船尾,对着那条已经错开老远的渡船,用尽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力气——其实那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江风和水声吞掉——
她喊:
"星光——"
江心的雾里,那两个字,飘飘忽忽地,传了过来。
星光浑身一震。
他猛地回头。
这世上,会喊他"星光"的人——会这样喊他本名的人——只有两个。一个埋在茶溪镇的茶山脚下。一个,坐着乌木马车,被墙那头吞了,一去十几年,杳无音信。
除了他们,没有人知道他叫星光。南城的人喊他青衣少年。没有人,没有任何人,会对着茫茫江夜,喊他一声星光。
可这一声,真真切切,从那条远去的画舫上,传了过来。
星光霍地站起,船身一晃。他扒着船舷,瞪大眼睛,望向那条已经快被雾吞没的画舫。画舫的船尾,灯影里,立着一个月白的身影,正朝他这边,望着。
隔着越来越宽的江水,隔着越来越浓的雾,隔着十几年的光阴。
那一身月白,那个轮廓——正是方才帘子掀起时,那个望月的女子。
星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那个望月的、回眸如画的、像从另一个干净世界落下来的小姐——
是她。
是点点。
是那个攥着木牌、说"我会回来找你"的丫头。
是他找了十几年、踩着一城繁华去够、却以为永远够不着的——
那道墙里头的人。
她没有在那道门里等他去够。
她在这江心的雾里,亲口,喊了他一声。
"点点——!"星光扑到船尾,朝着那远去的灯影,嘶声喊了出来。十几年了,这个名字,他头一回喊出声,喊得整条江都听见了。
可画舫已经转进了下游的雾里。灯影一点一点,淡了,散了,没了。
只余江上的月,雾里的月,朦朦胧胧的一团。
和一缕,再也听不真切的,断了的琴声。
两条船,又一次,在他眼前,错开了。
十几年前,是一辆乌木马车,把她从他眼前带走,他追着,摔在路上。
十几年后,是一条江,一片雾,把她又一次,从他眼前带走。
他还是没追上。
可这一回,星光知道,跟从前不一样了。
从前,她被墙那头吞了,他不知道她在哪儿,过得怎样,还记不记得他。
这一回,他看见她了。他听见她喊他了。她记得他。她带着——他几乎是凭着一种说不清的直觉笃定——她一定还带着那块木牌。
她还记得。她说过会回来找她。
而他,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门房一口唾沫撵走的泥腿子了。
他是青衣少年。他踩了一城的繁华上来。他离那道门,只剩最后几级台阶。
星光站在船头,望着江州那一片越来越近的灯火,胸膛剧烈地起伏。
五日后,顾府大擂。
他要赢。他要在江州顾家的擂台上,让所有人都看见青衣少年。他要堂堂正正地,走进那道门。
他要去找她。
他不知道,这一夜江心的重逢,不是久别重逢的喜,是命运给他斟的一杯酒——
上半杯是蜜,甜到他这辈子再没尝过那样的甜。
下半杯是毒,苦到他用一生,也没能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