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南城是一座靠拳头说话的城。
别的城讲钱,讲门第,讲谁家祖上出过几个官。南城也讲这些,可南城还多讲一样——拳头。这座城建在水陆码头上,三教九流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退出去,盐帮、漕帮、镖局、赌坊,谁的拳头硬,谁就多一分活路。久而久之,南城就有了拳坛。
拳坛的心,是一座叫"欲醉楼"的酒楼。
欲醉楼有三层。一层是寻常酒客,二层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三层——三层从不待客,三层底下,是一个露天的擂台。说是擂台,不过是块夯实的黄土地,四周围着栏杆,栏杆外头层层叠叠站满了人。每月逢三、逢六、逢九,这里开擂。上去的人,戴一副灌了沙的皮拳套,打到一方倒地不起、或自己认输为止。
赢的人,有彩头,有名声,有酒喝,有女人笑着递过来的手巾。
输的人,抬下去。抬下去的,多半还能再站起来。也有抬下去就没再站起来的。南城的规矩,上了台,生死各安天命,台下不认账。
星光到南城那年,十二岁。
他在欲醉楼下站了三天,看了三场擂。他看那些汉子上去,挥拳,挨打,倒下,被抬走,又看新的人上去。他看得入神。他看出门道来了:力气大的不一定赢,不怕疼的,往往能多撑;心狠的,比心善的活得久;而真正的高手,出拳很少,可一拳就够。
第三天,他饿得前胸贴后背,身上一个钱也没有了。他挤到台边,跟管擂的人说,他要上去。
管擂的看了他一眼——一个又瘦又脏的半大孩子——笑了:"回家吃奶去。"
星光没走。他说,我不要彩头,赢了输了都不要。我就要一顿饭。打赢一场,管我一顿饭。

围观的人哄笑起来。有人起哄,说让这小子上去,给大伙儿乐呵乐呵。管擂的拗不过众人,也图个热闹,把一副最小号的拳套扔给他:"上去吧。打死了别怪爷没提醒你。"
那天跟星光对台的,是个挑夫,二十来岁,膀大腰圆,上来就想一把把这碍眼的小子扔下台。
星光没躲。他记得在码头上学会的那件事——不怕疼,就赢了一半。他挨了那挑夫一拳,结结实实,半边脸当时就肿了,眼前发黑。可他没倒。他扑上去,像当初咬那只抢馒头的手一样,死死缠住对方,专挑人疼的地方招呼:肋下,咽喉,膝弯。他个子小,够不着脸,就打下三路。他不讲章法,他那时候根本不懂章法,他只懂一件事——豁出命去。
那挑夫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弄懵了。台下的哄笑,慢慢变成了叫好。
打到后来,挑夫一脚把星光踹翻在地。星光半边脸肿得睁不开眼,嘴角淌血,趴在黄土上。台下有人喊"认输认输",管擂的也抬手要叫停。
星光从土里爬了起来。
他摇摇晃晃站直了,抹了把脸上的血和土,又摆出架势。那挑夫愣住了。台下也静了一瞬,随即爆出一阵更大的喝彩。
他又被打倒。又爬起来。再倒。再爬。
到第四回还是第五回,星光自己也记不清了,那挑夫忽然不打了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爬起来第五回、已经快站不稳、却还梗着脖子摆架势的小子,摇了摇头,转身跳下了台。
——他不是输了。他是不打了。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下不去手再打一个怎么也打不死、怎么打都要爬起来的孩子。
那顿饭,星光挣到了。
管擂的领他到欲醉楼的后厨,给了他一大碗糙米饭,一碟咸菜,还有半碗肉汤——肉汤是管擂的自己添的,没说为什么。星光蹲在后厨的门槛上,半边脸肿得像馒头,左眼睁不开,用一只右眼盯着那碗饭,吃得飞快,像怕谁来抢。
他吃着吃着,眼泪掉了下来,砸进饭碗里。
不是疼的。他不怕疼。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,这是他出茶溪镇以来,头一顿,是靠自己挣来的、热的、管饱的饭。
那天晚上,星光睡在欲醉楼后头的柴房里,是管擂的让他将就一宿。他疼得睡不着,听着楼上传来的丝竹声、笑闹声、划拳声——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,是赢家的热闹。他想,总有一天,他要上到那个世界里去。
他不知道,就在那一夜,欲醉楼的二层,一个瘸了腿的老头,正一个人就着一碟花生米,喝着闷酒。
那老头听人说了今天台下的事——一个半大孩子,被打倒五回,爬起来五回。
老头没说话。他喝干了杯里的酒,望着窗外南城的夜,望了很久。
很多年以前,也有一个不要命的小子,在这座城里,被打倒,爬起来,被打倒,再爬起来。那小子后来成了这座城最响的名号。
那小子,就是他自己。
老头给自己又斟了一杯。他望着窗外,轻轻地,像是对谁说,又像是只对自己说了一句:
"傻小子。爬那么起劲做什么。"
"早晚有一天,你会爬到一个地方——爬上去了,才发现,下头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