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 · 一、婚期
卷三
一、婚期

星光没回南城。

他撂下那句"我回南城再拼",赌着气走出茶楼,走出那条街,一直走到江边。江风一吹,那股赌气的劲,散了。

他走不了。

他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自己。他要真能回南城、真能"再拼几年",他十几年前就回了,何必两回站在顾家门口对面,又两回灰溜溜地走。他离不开江州。江州有一道门,门里头有个人。这一回好不容易见着了,听见她喊他名字了,握过她的手了,他怎么走得了。

他在江州赖了下来。租了间便宜的屋子,盘缠快花光了,他就去几家拳坊帮闲、教徒、偶尔下场打一场养家糊口的擂。南城那个鲜衣怒马的青衣少年,在江州,活成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乡拳师。他不在乎。他守着这座城,像一条狗守着一道关了的门,盼着哪天门开一条缝。

他还想着法子。他托人打听沈顾两家的亲事,盼着出岔子;他甚至动过歪心思,想去会会那个沈砚,可一想起书肆里那个替穷书生付账的温润公子,他又泄了气——人家挑不出错,他能怎么样。

他就这么熬着,盼着,自欺欺人地,觉得还有时间。

时间。他这辈子,最信的就是时间。他总觉得,来日方长,往后有的是日子,他还能再拼,还能等到转机,还能"等我闯出来"。

直到那个消息传来。

是春芜偷偷捎来的。这丫鬟红着眼,声音抖:"公子……我们小姐的婚期,定了。"

星光的心,沉了一下:"哪天?"

"下月初八。"

下月初八。

星光在屋里站着,半天没动。他原以为,议亲、过文定、下聘、合八字、选吉日……一桩世家婚事,总要拖个一年半载。他以为他还有时间。他以为"下月"这种词,跟他无关——他的"下月",永远是用来"再拼一拼"的。

下月初八。

掐指算,还有二十几天。

二十几天。他拿什么拼?二十几天,他翻得过那道墙吗?他闯得出能让顾家正眼看他的名堂吗?他变得成另一个沈砚吗?

不能。什么都不能。二十几天,什么都来不及。

那一刻,星光才真正、彻底地,尝到了一种他从前不认得的滋味。

不是"晚了"。"晚了"他十一岁就尝过——追不上一辆马车。那是腿不够快,他想,长大了腿长了就追得上。

这一回,是另一种。是他这辈子赖以活命的那个东西——时间、将来、来日方长——忽然在他眼前,断了。

他一直以为时间站在他这边。他穷,他出身低,他配不上,可他年轻,他有的是时间,他能拼,能熬,能"等我闯出来"。他把所有的指望,都押在了"将来"上。

可命运根本没打算给他将来。

婚期,下月初八。不是几年后,不是等他闯出来以后。是二十几天后。是他怎么拼、怎么熬、怎么不要命,都够不着的二十几天后。

他这才明白,他和顾盼之间隔的,从来不只是门第那道墙。门第那道墙,或许豁出命去,还有万一。真正隔着他们的,是时间。是他需要"将来"才能跨过的墙,而命运,连"将来"都不给他。

他遇见她的时候,太年轻,太穷,配不上。

等他配得上——如果真有那一天——她早嫁了。

他们错的,从来不是地方。是时辰。

那天夜里,星光一个人,在江边坐到天亮。江水黑沉沉地淌,淌得不紧不慢,从不为谁停一停,也从不为谁快一刻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茶山顶上,一个丫头说过的话。她说,这些星星,看着挨在一块儿,其实远得很,一辈子谁也走不到谁那儿去。

他那时候听不懂。

他现在懂了。

他和她,就是那样两颗星。看着近,近到能听见对方喊自己的名字;其实远,远到隔着一道门第、一桩婚事、和一段他怎么也追不回来的时辰。

下月初八。

二十几天后,那个攥着他刻的木牌、说"我会回来找你"的丫头,要嫁给另一个人了。要嫁给一个挑不出错的好人,过一段门当户对的、安稳的、跟他星光毫无干系的日子了。

星光坐在江边,一动不动。

他没有哭。他还没到哭的时候。他心里头,还剩最后一点不肯认命的、滚烫的东西,在烧。

他想:还有二十几天。

哪怕只有二十几天。

他不知道,命运在这二十几天里,给他留了一道缝——一道他做梦都想要的缝。

一个雨夜,那道缝会开。她会来。她会把一切都豁出去,会说出他等了十几年想听的话。

而他,会亲手,把那道缝,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