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酒,便宜,烈,后劲大。
那是穷人的酒。一文钱一碗,浑浊得能照见米糠,喝下去像吞了一把火,烧得人五脏六腑都翻腾。可就是这酒,养着南城底层的半条命——搬完一天货的脚夫,打完一场擂的拳手,跑了一天单的镖师,一天的累、一天的气、一天的盼头和绝望,都泡在这碗浑酒里,一仰脖,咽下去。
星光和常乐的交情,是泡在这酒里泡出来的。
常乐爱喝,也爱拉着星光喝。每逢星光打完一场擂,不管输赢,常乐准拎着一壶酒、两碟下酒菜——多半是一碟煮花生、一碟盐水豆,偶尔阔气,加一碟卤的猪头肉——往欲醉楼后头的台阶上一坐,招呼星光:来,喝。
星光起先不爱喝。他心里装着事,装着江州那道门,喝酒误事。可常乐有本事让他坐下。常乐不劝酒,他就自己喝,喝得有滋有味,喝着喝着就开了话匣子,东拉西扯,说镇上的笑话,说自己怎么追阿桃,说豆腐西施阿桃今天又冲他笑了一下、那一下笑得他三天没睡好。说得星光忍不住也笑,笑着笑着,就端起了碗。
阿桃是常乐的命。
豆腐西施阿桃,城南卖豆腐的,长得俊,性子爽利。常乐第一回见她,是去买豆腐,被她麻利地切豆腐的样子勾了魂,从此一天三趟往豆腐摊跑,买的豆腐家里吃不完,喂了半条街的猫。阿桃的爹嫌常乐穷,一个打拳卖命的,没个正经营生,张口要二十两聘礼——这在南城底层,是个天文数字。
常乐就为这二十两,上了擂台。
"我跟你说青衣,"常乐灌了口酒,圆脸红扑扑的,"我这人没大本事,打拳也就三脚猫,赢不了几个钱。可我算过了,省着点,再打它两三年,二十两就攒齐了。攒齐了,我就娶阿桃,盘个小铺子,卖卖酒,生它三五个胖娃娃。这辈子,齐活。"
"就这点出息。"星光说。这话他说过不止一回了。
"就这点出息。"常乐一点不臊,反倒美滋滋的,"出息大有什么好?青衣你瞧瞧——"他往欲醉楼上努努嘴,"那上头坐的,哪个不是大出息?盐帮的、漕帮的、坐地分赃的,今天称兄道弟,明天就能捅你一刀。出息越大,睡觉越得睁只眼。我宁可没出息,睡个囫囵觉,醒了有口热豆腐,身边有个会笑的人。"
星光不说话。他望着欲醉楼的灯,一层比一层亮。
"那你呢?"常乐推他一把,"你这么拼,图个啥?我看你也不爱钱,赢了钱大半攒着,自己舍不得花。你攒钱干啥?也是为了娶媳妇?"
星光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茶山,想起老茶树下那个攥着木牌的丫头,想起江州那道望不到头的高墙,想起门房那一口啐在他脸上的唾沫。这些,他从没对人说过。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——说了,常乐也不懂。一个穷拳手要去娶江州顾家的小姐,说出来是个笑话。
"也算是吧。"他含糊地说。
"嚯!"常乐来了精神,"也有个姑娘?哪儿的?长啥样?"
"很远。"星光望着灯,"在墙那头。"
"墙那头?哪堵墙?"
"一堵很高的墙。"星光说,"高得我现在还过不去。"
常乐没听懂。他挠挠头,咧嘴一乐:"过不去?过不去你就翻啊。要不就绕。再不行,把它拆了。一堵墙,还能拦住你青衣少年?"
星光笑了。他没告诉常乐,那不是一堵能翻、能绕、能拆的墙。那是用门第、用出身、用一辈子也挣不来的东西砌的墙。常乐这种人,一辈子守着一个豆腐摊、一个会笑的阿桃,是不会懂这种墙的。
可那一夜,喝着浑酒,听着常乐说阿桃的笑、说将来的胖娃娃,星光心里头那道高墙,好像也没那么压人了。他甚至有点羡慕常乐——羡慕一个人能把这辈子的盼头,说得那样小,那样近,那样伸手就够得着。
"青衣,"夜深了,常乐喝得有了七八分,搂着星光的脖子,舌头都大了,"我跟你说……你是个好人。你这人,心硬,可心是热的。将来你要是出息了,发达了,别忘了哥哥我这碗酒。"
"忘不了。"星光说。
"那姑娘,"常乐迷迷糊糊地,"墙那头那个……你要是真喜欢,就早点去。别等。等啊等的,墙没拆了,人先没了。我跟你说,人这东西,留不住的。今天在,明天就不一定在……"
常乐说着说着,趴在台阶上睡着了,鼾声打得震天响,那句话没说完。
星光替他披上自己的外衣,自己靠着墙,望着南城的夜。
常乐那句没说完的醉话——"人这东西,留不住的,等啊等的,人先没了"——星光那一夜,也没往心里去。他只当是醉话。一个守着豆腐摊的人,懂什么留得住留不住。
他不知道,这是第二个人,对他说同样的话了。
第一个是老焦:名头是无底洞,你为它,能把命里最金贵的东西填进去。
第二个是常乐:人留不住,别等,等啊等的,人就没了。
一个醉鬼师父,一个醉鬼兄弟,两个南城最不起眼的人,先后用醉话,把他这一生的结局,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。
他一句都没听进去。
他那时候年轻,信自己,信将来,信"等我闯出来"。他望着欲醉楼最高那层的灯,想:等我上去了,等我也成了人物,等我攒够了能进那道门的本钱——到那时,墙我拆得了,人我也留得住。
那是南城一个寻常的酒夜。两个穷小子,一壶浑酒。一个想上天,一个想守地。
他们谁也不知道,多少年后,那个想守地的,真的守住了——豆腐摊、会笑的阿桃、三五个胖娃娃,一样不少。
而那个想上天的,真的上了天——南城拳王,一城仰望。
上了天的,孤苦一生。
守住地的,儿孙绕膝。
可那一夜,月色正好,酒正酣,鼾声正响。星光替睡着的兄弟掖了掖外衣,自己仰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浑酒,一饮而尽。
酒是苦的。先苦,后辣,到末了,喉咙里竟回上来一丝甜。
像茶。
像很多年前,茶山上一个丫头说的:先苦,后甜,再到后来——什么味也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