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茶溪镇一年里,最大的热闹是秋社。
秋收之后,镇上凑钱,从外头请一个草台班子来唱戏,在庙前的空地上搭台,唱三天三夜,谢神,也谢自己一年的辛苦。这是茶溪镇的大事。三天里,邻近几个村子的人都赶来,平日冷清的庙前,挤得满满当当,比逢集还热闹十倍。
戏台是临时搭的,几根木桩,铺上门板,扯一块旧幕布,就成了。可在孩子眼里,那是天底下最神奇的地方。锣鼓一响,幕布一掀,台上就活出另一个世界来:穿红着绿的人,描着花花绿绿的脸,咿咿呀呀地唱,水袖一甩,能甩出十里地的悲欢。
那年秋社,星光带着点点,从头看到尾。
庙前的空地上,吃食的摊子一溜排开。炸的糖糕,烤的红薯,糖稀熬的糖人,茶汤,凉粉。香味混在一处,馋得人走不动道。星光攒了小半年的几个铜板,全揣在身上——他想让点点尝尝镇上所有的吃食。
他给点点买了个糖人。捏糖人的师傅手艺好,问点点要什么,点点想了想,说要一只海豚。师傅没捏过海豚,星光就比划,说就是个圆滚滚、带尾巴的鱼。师傅照着捏了个四不像,点点却欢喜得很,举着那只琥珀色的、透亮的糖海豚,舍不得吃。
"这只海豚,养在嘴里,会不会长大?"她举着糖人,笑眯眯地问。
"会。"星光胡说,"养在肚子里,长成一条龙。"

点点咯咯地笑,到底没舍得吃,举着那糖海豚看了一路,举到天黑,举到糖人化了、黏了一手,才小口小口、心疼地,舔完了。
戏是夜里唱的。
入了夜,庙前点起几十盏灯笼,红通通的,把人脸都映红了。锣鼓敲起来,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片,男女老少,搬着自家的板凳。星光和点点没板凳,挤在人堆最前头,仰着脸看。
那三天唱了好几出戏。打打杀杀的,星光爱看;才子佳人的,点点爱看。其中有一出,唱的是一个穷书生和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。两个人好上了,可小姐的爹嫌书生穷,硬把小姐许给了别家。书生发愤读书,要考个功名回来娶她。等他真考上了,回来一看——晚了。小姐已经出嫁了,嫁去了很远的地方。书生站在小姐家空了的绣楼底下,唱了一长段。
那段唱词,星光后来一个字都记不得了。他只记得,台上那书生唱得肝肠寸断,台下哭倒一片。点点也哭了。
她哭得很凶。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,糖海豚的甜还在嘴角,眼泪是咸的,咸甜混在一起。她不出声,就那么仰着脸,看着台上,任眼泪流。
星光慌了。他长这么大,没见点点这么哭过。他手忙脚乱地去给她擦,越擦她哭得越凶。
"哭什么呀,"星光小声说,"戏里的事,又不是真的。都是假的,编出来骗钱的。"

点点摇头,抽噎着,说出一句话。这句话,星光记了一辈子。
"可它,"她抽抽搭搭地说,"它像真的呀。"
星光不懂。在他看来,假的就是假的,编的就是编的,哭它做什么。他手足无措地给点点擦眼泪,越擦,她哭得越凶。他只好由着她,自己在一旁干着急,盼这出倒霉戏快些唱完。
锣鼓又响起来,台上换了一出热闹的武戏。点点很快不哭了,被台上翻跟头的武生逗笑了,又欢欢喜喜地,举着化了的糖海豚,挤到星光身边。
灯笼红通通的。两个孩子的脸,在灯火里,红扑扑的,亮晶晶的。
那是星光童年里,最热闹的一个夜晚。
秋社唱完三天,草台班子收了台,挑着担子走了。庙前重新冷清下来,只剩一地的瓜子壳,和烧尽的灯笼。
热闹散得那样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