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 · 三、鲜衣怒马
卷二
三、鲜衣怒马

接下来的几年,星光像一团火,在南城的拳坛上烧了起来。

老焦的本事,他全学到了手,又烧出了自己的东西。十六岁,他赢了南城东市的擂主;十七岁,西市、北市的硬手,一个一个倒在他拳下;十八岁那年,南城拳坛排得上号的人物,已经没几个敢轻易跟"青衣少年"对台。他打得又快又狠又干净,一拳是一拳,绝不拖泥带水——这是老焦教的;可他骨子里还留着茶溪镇那个爬起来五回的劲,逼到绝处,他比谁都不要命——这是老焦教不出来的。

南城开始传他的名字。青衣少年。后来,渐渐没人记得他姓什么、从哪儿来,只记得这四个字。

名声来了,钱也来了。

擂台的彩头,富商的赏钱,赌坊抽给他的红利——星光头一回知道,原来钱能这样来。他在茶溪镇,一文钱要掰成两半花;他在码头上,为半个馒头跟人拼命。如今,一场漂亮的擂打下来,赏钱能抵他爹蹬一年车。

他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。

不是他忘了本。是混到这个份上,再穿那身寒酸衣裳,反倒招人轻看。他做了几身好衣裳,料子是江州来的,针脚是南城最好的裁缝缝的。他买了一匹马,枣红色的,性子烈,旁人压不住,他一翻身上去,那马就服了。他骑着那匹马,穿着那身好衣裳,走过南城的长街,街两旁的人指指点点:看,青衣少年。茶楼里的说书先生,开始把他的擂事编成段子;欢场的女子,开始往他怀里塞绣着鸳鸯的手帕。

鲜衣怒马。一日看尽南城繁华。

那几年,星光是得意的。

他尝到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绫罗,美酒,奉承,仰望。他坐过去只能远远看着的二层雅座,吃过名字都叫不全的菜,听过一支曲子值他爹半条命的歌。他从一个连寒门都不算、活着没人记得死了没人晓得的泥腿子,变成了南城街头一个响当当的名号。

他常想,他爹要是还活着,看见今天的他,该多高兴。他爹说,让你出去,看更大的世界。他看到了。他爹说,像星星一样,哪怕亮一下。他亮了,亮得整座南城都看见了。

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,繁华散尽,他一个人躺在比茶溪镇整个家还大的屋子里,会忽然觉得空。

那空,说不上来。绫罗绸缎填不满,美酒填不满,女子的笑填不满。那空有个形状——他后来才看清,那形状,是一道望不到头的高墙,墙里头,有个攥着木牌的丫头。

他这一身的鲜衣怒马,这一城的名声繁华,到底是为什么?

为了钱吗?钱他够花了。为了名吗?名他有了。都不是。

夜深的时候,他摸出贴身藏着的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木牌,木牌在点点手里;是他自己留的一个念想。他这些年,去过江州两回。每一回,他都远远地,站在顾家那条街的对面,看那道朱漆大门,看那两只石狮子,看车马进出。他不敢上去,他知道自己还不够。可他每一回都在心里头量:这道墙,我离它,还有多远?

第一回去,门房一句话就把他撵走了。第二回去,他已是南城小有名气的青衣少年,他站在对面,没人撵他了——可那道门,依旧没为他开。他离它近了一点,可还不够。

他攒钱,不为别的。他要攒够一个数目,一个能让他堂堂正正、抬着头、坐着车,走进那道门的数目。他要让顾家看见,那个被撵走的泥腿子,如今也是个人物了。他要风风光光地,去把那个丫头——那个早他十几年说过"我会回来找你"的丫头——接出来。

他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。十几年了,那个白净的、爱看蚂蚁的、嚼着茶芽说"再掐一片"的小丫头,该长大了。长成什么样了呢?还记不记得茶溪镇,记不记得那块丑木牌,记不记得他这个人?

他想,等他闯够了本钱,进了那道门,就都知道了。

他把这一切——这一身繁华,这一城名声——都当成了通往那道门的台阶。他踩着这些台阶,一级一级往上爬,眼睛盯着墙头,盼着有一天能翻过去。

他那时候不懂一件事。

他不懂,繁华是会骗人的。他以为繁华是台阶,踩着它能到墙那头。其实繁华是另一种墙——它把他越围越紧,越捧越高,高到最后,他低头一看,那个最初让他往上爬的人,早就不在台阶的尽头了。

他更不懂,他爹那句话的另一半。

他爹说,像星星一样,亮一下也值。他做到了,他亮了,亮瞎了半座南城的眼。

可他爹还说过:星星亮一下就没了,是抓不住的。

他亮起来了。亮得越盛,离那个他真正想抓住的东西,越远。

那几年,南城的人都说,青衣少年时来运转,鲜衣怒马,前程似锦。

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,那个躺在大屋子里、对着空填不满的繁华发怔的青衣少年自己知道——

他爬得越高,心里那道墙,那个墙里头的丫头,反而越清楚,越远,越像一颗他这辈子也抓不住的星。

那一年,江州那边来了消息。说是江州顾家,要在城里办一场大擂,遍请各地拳坛好手,彩头丰厚。南城拳坛,自然少不了青衣少年。

星光接了帖子。

他望着帖子上"江州顾府"四个烫金的字,握帖子的手,微微抖了一下。

江州。顾家。

他要去的那道门,那道他在对面站过两回、被撵过一回的门——这一回,是它,请他进去。

他不知道,命运给他备下的,不是那道门。

是门里头,一个他找了十几年、却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人。

是一场重逢。

是他这一生,鲜衣怒马的尽头,和万劫不复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