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完顾府那场擂,星光本该回南城了。
他没回。他找了个由头——江州几家拳坊听说青衣少年的名号,请他留下指点几日,开价不低。这由头半真半假,真的是钱,假的是他根本没把那点钱放在眼里。他赖在江州,为的是另一个人。
那阵子,是偷来的。
顾盼出不了几回门。顾家的小姐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要见一面,得费尽心思。多半是她那个贴心丫鬟——叫春芜——传话,约个时辰、一处地方,顾盼借着上香、访友、逛绸缎庄的名头溜出来,掐着时辰,见上一两个时辰,又得赶回去。
第一回正经"约会",是去城隍庙。
顾盼说她长这么大,没逛过庙会。星光不信:"你不是江州人吗?江州的庙会还逛不着?"
"我家不许。"顾盼说得轻描淡写,"人多,乱,怕冲撞。"
星光看着她,忽然觉得好笑,又觉得心里某处被轻轻搁了一下。小时候在茶溪镇,是这个城里来的丫头,给他讲江州的灯会有几万盏灯,讲海,讲雪,讲他没见过的大世界。如今倒过来了——他这个泥腿子,闯过江湖,见过市面,要带这位江州顾家的小姐,去逛她自己城里的一场庙会。
"走。"他说,"我带你去。今天把你冲撞个够。"
那天的城隍庙,人挤人。星光怕挤散了她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顾盼的手腕一僵,随即没挣。
他带她吃遍了庙口的吃食。糖糕、炸雀儿、一种裹了糖浆的山楂。顾盼吃得小心,怕脏了衣裳,星光就笑她:"你看你,跟当年在茶溪镇似的,吃个红薯都拿腔拿调。"顾盼瞪他一眼,偏过头,一口把那串山楂咬下半串,腮帮子鼓得老高,含混不清地说:"我哪有。"星光乐得不行。
他带她去看了卖艺的。耍猴的,吞剑的,还有一个变戏法的,从空碗里变出一只活鸽子。顾盼看得入神,眼睛亮亮的,像茶山上那个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上午的小丫头。变戏法的最后讨赏,星光大方,扔了块碎银。那艺人受宠若惊,非要再给这位"夫人"变一个。
"夫人"两个字一出口,两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顾盼的脸,腾地红了,低下头。星光的耳朵也热。那艺人浑然不觉,手一翻,变出一朵绢做的花,往顾盼手里一塞,吉利话说了一串。
回去的路上,顾盼一直捏着那朵绢花,没说话。
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子,她忽然停下,把那朵绢花举到星光面前。
"喏。"她说,没看他。
"干嘛?"
"给你。"
星光莫名其妙:"一个男的,要朵花干嘛。"
"那你给我抓朵云。"顾盼忽然抬起头,眼睛弯起来,"上回在茶山,你欠我的——不对,是我给你的,你还没还。"
星光愣了一下,才想起来茶山上那把"空气"。他被她绕进去了,伸手在巷子里头空抓了一把,摊开手心:"给你。这回是真的,江州的云。"
顾盼"扑哧"笑出来,把那朵绢花,正经八百地,别在了星光的衣襟上。
"留着。"她说,"等你回南城,看见它,就当看见今天了。"
星光低头看那朵不伦不类别在胸前的绢花,想说"男人戴什么花",话到嘴边,看见她的眼神,又咽了。
他把那朵绢花留下了。后来回了南城,那朵花,他收在贴身的匣子里,跟那张画着一颗星的字条放在一处。
偷来的日子,过得飞快。
他们见过五六回。每一回都偷偷摸摸,掐着时辰,提心吊胆。可那提心吊胆里头,有一种说不出的甜——像小时候偷玻璃海豚,揣在怀里跑过三条街,心跳得擂鼓,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。
有一回,顾盼溜出来晚了,急得满头汗,跑到约定的茶楼,星光已经等了一个时辰。她进门就道歉,说家里有事走不开。星光没恼,给她倒了茶,看她喘匀了气,才慢悠悠地说:"你跑这么急,头发都乱了。"伸手要替她拢,又觉得不妥,手停在半空。顾盼自己别过脸,把那缕乱发掖到耳后,耳根红红的。
那一个时辰,他们说茶溪镇。说王婆子,说坊市的蚂蚁窝,说那个变不出来的玻璃海豚长大了没有,说山顶那棵老茶树还在不在。说着说着,就好像那高墙、那门第、那一城的人都不存在了,又回到了茶山顶上,两个野孩子,躺着看云。
临走前,顾盼忽然说:"星光,你说,要是……"
"要是什么?"
她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又把话头转了:"要是哪天我们老了,还能这样,坐着喝杯茶,说说话,多好。"
"有什么不能的。"星光满不在乎,"等我把南城的事了了,攒够了,就来江州提亲。明媒正娶。到时候天天喝茶。我还嫌你话多呢。"
顾盼笑了,没接话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那杯茶大约凉了,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又松开。
"嗯。"她说,"天天喝茶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望着窗外。窗外是江州的街市,车水马龙,热闹得很。她望着那热闹,眼神却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、那热闹之外的什么地方。
星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他那时候满心都是"攒够了来提亲"的盘算,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。
他没看见她杯底那点没喝完的、凉了的茶。
也没听出,她那句"天天喝茶"的"嗯"里,藏着一个跟"天天"正相反的东西。
那是他们偷来的日子里,最后一段甜的。
窗外的江州,太阳很好。茶楼里,两个人对坐着,一个盘算着将来,一个望着窗外。
茶凉了。没人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