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 · 八、山雨
卷二
八、山雨

星光不肯认。

他这辈子,没认过命。六岁从房梁上摔下来不认,码头上被打趴下不认,欲醉楼擂台上倒五回爬五回不认。门第算什么?一道墙罢了。墙这东西,他翻过太多了。

他做了个决定:去见顾衍。

他要堂堂正正地,登顾家的门,求见顾盼的父亲,亲口说,他要娶顾盼。他想,他如今不是当年那个被门房撵走的叫花子了。他是青衣少年,南城拳坛的人物,有名有钱。顾衍总该见他一面。

他备了厚礼,换了最体面的衣裳,到了顾家门口。

还是那道朱漆大门,那两只石狮子,那高得要仰头才看得见顶的墙。十几年了,门没变,狮子没变。变的是星光——他这回是骑着马、穿着绸、带着礼来的。

他递了帖子,说南城青衣少年,求见顾老爷。

门房接了帖子,进去了。星光在门外等。

他等了很久。日头从墙这边,挪到墙那边。

最后出来的,不是顾衍,还是那个门房。门房把帖子和礼,原样退了出来,皮笑肉不笑:"我家老爷说了,不认得什么青衣少年。南城的拳脚买卖,跟我们顾家,没有往来。公子请回吧。"

没有往来。

四个字,比十几年前那一口唾沫,还重。

星光站在门外,握着被退回来的帖子,握得指节发白。他想发作——他一身的力气,砸烂这两只石狮子都够。可他砸了又怎样?砸了一对石狮子,砸得烂这道门吗?砸得烂"没有往来"四个字吗?

他这才真正明白过来。

他在南城,赢一场擂,整座城为他喝彩。他以为那喝彩是本钱,是台阶,能让他够到这道门。可那喝彩,到了江州顾家门口,一文不值。顾家不在乎南城有几个人喊他青衣少年。在顾家眼里,他就是个"拳脚买卖"的,跟街上耍把式的、卖膏药的黄半仙,是一路人。

他那一身鲜衣怒马,在这道门前,原来是一件笑话穿在身上,他自己还美了那么些年。

他骑着马,离开顾家。马还是那匹烈马,衣裳还是那身好衣裳,可星光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十一岁,变回了那个被一口唾沫撵到街上、从地上爬起来拍土的泥腿子。

他和顾盼的最后几面,是在那之后。

气氛全变了。

他急。他攥着顾盼的手,说,你别嫁。你拒了这门亲事。我再拼几年,我想法子,我一定——

"想什么法子?"顾盼打断他。她不像从前那样温和了,她也急,急里头带着一种星光从没见过的东西,"星光,你见了我爹的门,连面都没见着。你拿什么想法子?拿你的拳头吗?你打得过我爹吗?你打得过整个顾家吗?你打得过……"她说不下去了。

"那你就认了?"星光的声音也高了,"你就这么嫁了?你心里有那个沈砚吗?你有吗?"

顾盼别过脸去,不说话。她的沉默,比任何话都让星光难受。

"你说话啊。"星光说,"你说你愿意嫁他,我现在就走,再不来烦你。你说啊。"

顾盼回过头,眼睛红的。她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"我愿意",也没说出"我不愿意"。她说的是另一句:

"星光,有些事,认了,对大家都好。"

"对谁好?"

"对你好。"她说,声音轻下去,"你回南城去。你那么有本事,南城离了你不行。你回去,好好的,娶个媳妇,过你的日子。别在江州耗着了。耗下去……没有头的。"

这话,星光听岔了。

他听见的是:她要他走。她替那个沈砚说话,她说"认了对大家都好",她要他回南城娶别人。他听见的是——她不够爱他,她认了门第,她要把他打发走。

他没听见这话底下的东西。他没听见一个人,在劝你走的时候,声音为什么会抖;他没听见"对你好"三个字里头,藏着的是什么;他没听见"耗下去没有头的"这句话,是一个早就看清了结局的人,在用尽最后的力气,想把另一个人,从一场注定的悲剧里,推出去。

他只听见,她要他走。

他的倔劲上来了。

"好。"他站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"你要我走,我走。可我把话撂这儿——我陈星光说话算话。我不信这道墙我翻不过去。我回南城,我再拼,我拼到顾家不敢说'没有往来'那一天,我再回来。到时候,你要是嫁了,我认。你要是还没嫁——"

他没说下去。他转身就走,那朵别在匣子里的绢花,那块画着星的字条,他都没提。他走得又急又倔,像十一岁那年追不上马车、爬起来拍土时一样。

顾盼坐在茶楼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
她没有追。

她坐了很久很久。窗外的江州,华灯初上,热闹得震天响。她一个人坐在那片热闹里,把贴身的木牌掏出来,握在手心,握得那样紧。

她什么都明白。

她明白星光听岔了。她明白他带着"她不够爱我"的怨走了。她明白这怨,会跟着他一辈子。

她本可以追出去,本可以说清楚,本可以说"我不是要你走,我是舍不得你陪我一起没有头"。

她没有。

因为她比星光更早地、更清楚地,看见了那道墙的真身——那不是一道墙,是一整个把她生下来、养大、刻进骨头里的世界。那个世界,星光拼一辈子也翻不过去。他越拼,越头破血流;他越不肯认,越万劫不复。

她拦不住他翻墙。她唯一能做的,是让他带着怨走——带着怨,他至少会走;走了,他至少能活,能在南城好好的,娶妻生子,过完这一生。

她宁可他恨她。

恨,能让他走。

那一夜,江州落了一场雨。雨里头,又是那股淡淡的山茶味。

茶楼里,一杯早凉了的茶。一个攥着木牌的女子。

楼外的雨,越下越大了。

山雨欲来。

而这场雨真正落下来、把两个人浇个透的那一夜,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