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事情起变化,是从开春那场雨之后。
那年点点的病,是入冬时落下的;好利索,已是开春。春雨一来,茶山又泛起鹅黄,采茶的女人又唱起调子。日子看着跟往年一样,可星光渐渐觉出,有什么地方不对了。
最先反常的是王婆子。
王婆子收到过一封信。送信的是个生面孔,骑着马,一身城里人的打扮,不是茶溪镇该有的人。他打镇外来,直奔王婆子家,递了封信,又匆匆走了,连口水都没喝。镇上人议论了几天,猜是王婆子城里的什么亲戚捎的信。
信来之后,王婆子就不一样了。
她话少了。从前她是镇上数得着的碎嘴子,东家长西家短,一张嘴歇不住。那阵子她忽然就静了,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望着江州的方向发呆,手里的针线半天不动一下。她看点点的眼神,也变了——从前是又疼又骂,那阵子,她看点点的时候,眼里头多了样东西,星光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有一回,星光去找点点,撞见王婆子背着点点,在灶房里抹眼泪。她见星光进来,慌忙把脸别过去,骂了句"野小子毛毛躁躁",就出去了。星光莫名其妙。王婆子那样的厉害人,哭什么?
王婆子还忽然对点点格外好起来。
她不再骂点点野、骂点点不成样子。点点闯了祸,她不罚了;点点想吃什么,她变着法儿做;她还翻出几匹压箱底的好布,连夜给点点做新衣裳——做的是城里样式的衣裳,不是乡下丫头穿的。星光看着那衣裳,心里头说不出地别扭。那衣裳,跟点点刚来茶溪镇时穿的那身一个样。
点点也变了。
她变得粘星光。从前是星光去找她,那阵子,常常是她来找星光,一大早就在窗根底下喊。她比从前更爱往茶山跑,往老茶树底下跑,在那儿一待就是一天,哪怕什么也不干,就躺着,看云,看星,看星光。

她话也少了。有时候两个人躺在老茶树下,半天不说一句。星光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什么。可她看星光的眼神,跟王婆子看她的眼神,一模一样——也是舍不得,也是提前的舍不得。
她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。
她把自己的小玩意儿,一件一件,送人。她把哑巴捏的、星光帮她讨来的几个泥人,送给了镇上别的女娃;她把攒的几颗好看的石子、几根鸟毛,塞给星光,说"你替我收着";她甚至把那只星光给买的、早化得没了形的糖海豚的小竹签,都一直留着,那阵子拿出来,看了又看。
只有一样东西,她不送,也不给星光收着。
那块刻着丑星的木牌。她一直贴身带着,没事就摸出来看一眼,攥一攥,再贴身收好。
星光看在眼里,心里那点别扭,越积越多。他问点点:"你最近怎么了?跟要走似的。"
点点的身子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"我没有。"她说,低着头,"我能走哪儿去。"
她说的是"能走哪儿去"——跟两年前那个夏夜,星光问她想不想家时,她说的一模一样。可这一回,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星光。
星光那时候要是再敏锐一点,要是再多想一层,他或许就懂了。可他没有。他那年十一岁,一个心思全在"墙那头"的野小子,哪里读得懂这些藏在反常底下的东西。他只当点点是病了一场,人变得娇气、爱多想了。他甚至有点不耐烦——好端端的,送什么东西,发什么呆,搞得神神道道。
山雨欲来。满镇的人,只有那个一心扑在"墙那头"的野小子,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
开春后的一个傍晚,星光和点点又躺在老茶树下。天边的晚霞红得厉害,一大片,像着了火。
"星光,"点点忽然说,"你说过的,你长大了要出去,去看墙那头。"
"嗯。"
"那你……什么时候去?"
"等我长大。"星光说,"再过几年。等我有力气了,挣得到饭了,就去。"
点点沉默了一会儿。
"要是,"她轻轻地说,"要是我先走了呢?"
"你又说胡话。"星光不耐烦,"你能走哪儿去。"
点点不说话了。她侧过身,看着星光的侧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晚霞的红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,里头盛着那一大片要烧起来的天。
星光没有回头。他望着晚霞,想着墙那头,想着他还很遥远的、长大了的将来。
第二天,那辆乌木马车,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