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 · 四、父亲的茶
卷一
四、父亲的茶

点点走后,茶溪镇还是那个茶溪镇。

初一、十五,坊市照样活过来,猪肉案照样咚咚响,玻璃海豚照样泡在水里不长大,卖膏药的老汉照样治死人、照样有人买。一切照旧。只有星光知道,有样东西不一样了。坊市的台阶上,再没人蹲着看蚂蚁;茶山的茶垄里,再没人跟他抢着嚼涩生生的嫩叶,跟他争今天的云和明天的云。

他一个人爬上过坊市最高的房梁,骑在上头,往墙那头看。看了很久。墙那头还是那个样子,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真切。他忽然觉得没意思,自己滑了下来。

他爹的身子,是那年秋天垮的。

庄稼人的身子,是用一辈子的力气堆出来的,堆到头,说塌就塌。先是咳,夜里咳得整间屋都抖;后来咳出血来。镇上的郎中来看过,摇摇头,留下几服不顶用的药,那药还是赊的。

入冬,他爹起不来床了。

星光守在床前。他爹瘦得脱了相,那双蹬了一辈子车的腿,细得像两根柴。可他爹的眼睛还亮,看着星光的时候,亮得吓人。

"星光,"他爹说,声音轻得像一层纸,"爹要走了。"

星光没说话。他那年十一岁,已经懂了什么叫"走"——点点走了,就没回来;一个人走了,大约也是一样。

"爹这辈子,没出过这个镇。"他爹喘了口气,"年轻时候也想过出去。想过的。后来娶了你娘,有了你,就想,算了,守着吧。守着守着,就守到头了。"

他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摸索着,抓住星光的手。那只手粗糙、冰凉,没什么力气了。

"你不许学爹。"他爹说,"你给我出去。这镇子是个坑,谁掉进去,谁就是一辈子。你得爬出去。爬出去,看更大的地方。"

星光点头。

"还记得你这名字怎么来的吗?"

"星星。"星光说,"亮一下。"

"对。"他爹笑了,那笑比哭还难看,"亮一下,也值。爹这辈子,连亮一下都没亮过。你替爹……亮一下。"

他爹咽气那天,下着茶溪镇入冬头一场雨。

雨不大,细细的,可整座茶山都湿透了。星光后来才晓得,那雨里也是有茶味的——茶山的雨,落在茶树上,顺着叶子流下来,把茶的苦都收进了水里。多年以后他在南城,每逢落雨闻到那股茶香,胸口就堵得慌,像有谁的手伸进来,攥住了他十一岁那年的什么东西,攥着不放。

他爹下葬,埋在茶山脚下。没有碑——立碑要钱,他们家连买药都得赊。星光在坟前堆了几块山石,算是个记号。他想,等以后有钱了,回来给爹立块碑,把名字刻上。

他爹叫什么,镇上的人多半也说不全。一个庄稼人,活着没人记得,死了没人晓得——他爹生前的话,一句不差。

星光在坟前蹲了很久。

雨把他浇透了。他没哭。点点走那天,他在路上哭了个够;这一回,他像是哭不出来了。他只是蹲着,看雨一点一点把那几块山石浇黑。

这世上,本来有两个会喊他"星光"的人。

一个,坐着乌木马车,被墙那头吞掉了。

一个,埋在了茶山脚下,这场雨里。

如今,一个都不在了。

星光那时候不知道,这两个名字——点点,和父亲——是他这一生里,仅有的两个会脆生生、或郑重地,喊他本名的人。往后他还会遇见很多人,有兄弟,有对手,有跪下来求他收徒的后生,有举着拳套上来送死的莽汉。他们会喊他各种各样的名号,喊得震天响。

可"星光"这两个字,从这场雨之后,就一年比一年少有人提起,最后,彻底没了人喊。

一个人最深的孤独,不是没人陪。是走到最后,这世上,再没有一个人,知道你的本名;再没有一个人,会喊它。

那年冬天,雨停之后,星光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换了几个钱,缝进贴身的衣襟。他在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头,又在那两棵据说有灵性的老槐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
槐树落了叶,光秃秃的,挡不住什么了。坊市的腐臭味,头一回飘进了他家的窗。

他背起一个小小的包袱,出了西门,踏上那条乌木马车走过的路。

那条单行的路。

他要去看墙那头了。

他十一岁那年立的志,有两个。一个是替爹,亮一下。一个是,去江州——去把那个攥着木牌的丫头,找回来。

他记得他说过算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