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要说清楚星光和点点的童年,得先说清楚坊市。
那是他们整个童年的天地。茶溪镇就那么大,一条主街,几十户人家,一座庙,一片茶山。而坊市,是这小天地的心脏,每月逢集,这心脏就咚咚地跳起来,把全镇的人、声音、气味、念想,都抽到这个四方的院子里来,搅成一锅。
院子里的人,星光闭着眼都数得过来。
卖膏药的老汉姓黄,镇上人叫他黄半仙。他那摊子最热闹,一块脏兮兮的红布往地上一铺,摆开十几个瓶瓶罐罐,张口就是"祖传秘方、包治百病"。他能把一帖治脚气的膏药,说得能治瞎眼、能续断骨、能让寡妇生娃。镇上人明知道他吹牛,照样围着听,听完照样有人买——黄半仙在坊市吹了三十年,镇上人算过,被他治死治残的,没有十个也有八个,可奇就奇在,那八个的家里人,回头还来买他的药。星光问过点点这是为什么。点点想了半天,说,因为他们没有别的指望了呀。一个人没了别的指望,明知道是假的,也得抓着。星光那年八岁,似懂非懂,可点点说这话的样子,他记住了。
卖泥人的是个哑巴,捏得一手好泥人,捏什么像什么。他不会说话,做买卖全靠比划,可他捏的泥人会"说话"——你站他摊前看一会儿,他就照着你的样子捏一个,捏得活灵活现,惹得围观的人哄笑。他给点点捏过一个,捏的是个白净的小姑娘蹲着看蚂蚁。点点宝贝得不得了,揣回家,搁在窗台上,结果第二天就被她不小心碰碎了,哭了半宿。星光说我让哑巴叔再给你捏一个。点点抽抽搭搭地说,捏一个,也不是这一个了。
院子里最招孩子的,是卖玻璃海豚的。
那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,每隔几个月来一回,挑着两个大玻璃缸,缸里养着些指头大的、半透明的玩意儿,说是海里的海豚崽子,泡在特制的水里,会一天天长大,长成真的海豚。一个铜板一只。镇上的娃娃,没一个不馋。可铜板金贵,谁家舍得给娃买这个?娃娃们就只能围着缸子看,眼巴巴地,看那些小东西在水里一沉一浮。

星光也馋。他不是馋那海豚,他是想看看,它到底会不会长大。
那年夏天,他跟点点合计了一桩大事——偷一只海豚出来,自己养,看它长大。
这事得分工。星光负责动手,点点负责望风。两个孩子蹲在货郎摊子后头,等货郎一转身招呼别的客人,星光眼疾手快,从缸里捞出一只,攥在湿漉漉的手心里,撒腿就跑。点点在后头跟着跑,两个人一气跑出三条街,跑到镇外的茶山脚下,藏进一片草丛,趴着喘气,心跳得像擂鼓。
星光摊开手。那只小海豚在他掌心里,半透明的,软软的,一动不动。
"它死了吗?"点点凑过来,小声问。
"没。"星光把它凑到耳边,煞有介事地听了听,"它在睡觉。它得在水里才精神。"
他们找了山涧里一处水洼,把海豚放进去,蹲在旁边守着,等它长大。

那一下午,是星光童年里最长的一个下午。两个孩子并排趴在涧边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里那个小东西。点点说,长大了它就游走了吧,游回海里去。星光说,不能让它游走,得用石头把涧口堵上。点点说,那它不就回不了家了?星光说,这儿就是它家。点点不说话了,过了一会儿,轻轻说,可它的家在海里呀。
太阳偏西了,海豚没长大。它就那么浮在水里,一沉一浮,还是指头那么大。
天快黑的时候,两个孩子才死了心,垂头丧气地往回走。半路上点点忽然站住,说,我们把它放回去吧。星光问放哪儿。点点说,放回涧里,让水带它走,说不定水能把它带回海里。星光说海那么远,水带不到。点点说,带不到也比困在水洼里强,困着困着就死了,走着走着,说不定哪天就到了。
他们就回去,把那只一直没长大的玻璃海豚,重新放进了山涧的活水里。看它打了个旋,被水冲着,一沉一浮,往下游去了,很快不见了。
那天两个人回到镇上,天已经黑透。各自挨了家里一顿好打——星光被他爹用竹条抽了腿,点点被王婆子罚跪了半个时辰。第二天两个人凑到一块儿,比着各自身上的伤,咧着嘴笑,又开始合计:是不是涧水太凉了,把海豚冻着了,所以长不大?
他们没想过,那海豚根本就是个玻璃疙瘩,泡一辈子也长不大。孩子是不信"长不大"这种事的。在他们眼里,什么都会长大,什么都有明天,什么都来得及。
那只玻璃海豚,到底有没有顺着水,游到海里去,没人知道。两个孩子,再没见过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