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 · 二、相识
卷一
二、相识

那丫头是头一年开春来的。

茶溪镇是个小地方,谁家来个客、添个人,不出三天,全镇都晓得了。那年开春,王婆子从城里回来,身边多了个小姑娘,这事就成了坊市上嚼了半个月的舌头。

王婆子是镇上的体面人。早年她在江州的大户人家做过陪房,见过世面,回茶溪镇养老,说话都比旁人多三分腔调。她领回来的这丫头,约莫五六岁,白净得不像话——镇上的娃娃,哪个不是晒得黑红、鼻涕拖得老长?这丫头偏生白,白得透亮,像是没沾过太阳和泥土。一开口,是软软糯糯的城里话,尾音往上挑,跟唱似的。

王婆子逢人就说,这是她远房亲戚家的闺女,叫点点,自小身子弱,三天两头闹病,城里的郎中说要送到乡下来,沾沾土气、晒晒日头,养一养。

镇上人信了一半。城里的远房亲戚,怎么会把个金贵闺女,送到这穷乡僻壤来?可王婆子说什么是什么,谁也不去深究。乡下人有乡下人的本分——别人不肯说的,你就不要问。

至于那丫头到底是谁家的,从哪儿来的,要养到什么时候——没人知道,连王婆子也不肯多说一个字。镇上人只当是城里大户嫌养不活,丢到乡下来碰碰运气的。这种事,富贵人家做得出来。

点点刚来那阵,是个透明人。

镇上的娃娃不跟她玩。她那身白净、那口城里话,在一群泥猴里头,扎眼得很。娃娃们不坏,就是觉得她"不一样"——不一样的东西,孩子是本能地要躲开的。他们背地里学她说话,把尾音挑得老高,挤眉弄眼地笑。点点也不恼,也不哭,也不告状。她就一个人,搬个小板凳,坐在坊市的台阶上,看。

看什么呢?看蚂蚁。

坊市的台阶缝里有个蚂蚁窝。点点能对着那个窝看一上午。蚂蚁搬家,蚂蚁打架,蚂蚁排着队抬一粒米、一只死虫,她都看得津津有味,比镇上最热闹的草台戏还入神。

星光头一回注意到她,就是因为这个。

那天他打台阶上过,要去坊市后头偷张屠户晾的肉皮——那是他跟几个野小子合计好的。路过台阶,他看见那白净丫头蹲在那儿,盯着地看。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一队蚂蚁,正吭哧吭哧地搬一只死了的蟋蟀,那蟋蟀比蚂蚁大几十倍,搬得歪歪扭扭,眼看要散架。

星光鬼使神差地蹲了下来。

他没说话,伸出一根手指,把那只死蟋蟀往蚂蚁窝的方向,挪近了半尺—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,大约是看那群蚂蚁搬得太费劲,手痒。

蚂蚁一下子乱了套,黑压压地散开,又很快重新排好队,绕着那只挪了位置的蟋蟀,重新打量、重新使劲。

"你这样,"那丫头忽然抬起头,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,"是帮它们,还是害它们?"

星光被问住了。他长这么大,没人问过他这种问题。镇上的话,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:吃了没,挨打没,活干完没。没人问他"帮还是害"。

他想了想,认真答:"说不准。反正,路得它们自己走。我就给它挪了挪。挪到哪儿,还得它们自己搬。"

那丫头看着他,忽然就笑了。

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白净的脸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坊市的喧闹、屠户的吆喝、苍蝇的嗡嗡,那一瞬间像是都退远了,只剩这个丫头的笑。

星光没见过这样的笑。镇上的娃娃也笑——疯笑,坏笑,打赢了架幸灾乐祸地笑。这丫头的笑,不一样。干净。

"你叫什么?"丫头问。

"星光。"

"星光?"她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像在嘴里含一颗糖,"是天上星星的星,光亮的光吗?"

"嗯。"星光有点意外。镇上的娃娃,没一个会"念"他的名字,他们只会喊。这丫头不一样,她把这两个字拆开了,掂量了,像那是个什么稀罕物件。

"真好听。"她说,"我叫点点。"

"哪个点?"

"就是……"她想了想,"就是点点的点呀。"

她也说不清自己名字是哪个字。后来星光才知道,那是她娘给起的小名,大名是另一个金贵的字,她那时候自己都还写不全。

星光从台阶上站起来,本来要去偷肉皮的。可不知怎么的,他没走。他蹲回去,跟这丫头一块儿看蚂蚁,看那只死蟋蟀终于被搬进了窝,看蚂蚁们排着队进进出出。

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。肉皮没偷成。那几个野小子骂了他一顿,说他放鸽子。星光不在乎。

打那天起,茶溪镇的透明丫头,就有了个伴。

最先变的是那群娃娃。星光是孩子王,他认下的人,别人就不敢再编排。点点学城里话被笑的事,从此没了。再后来,娃娃们发现这丫头其实有意思得很——她懂好多他们没听过的东西,城里的灯会有多大,街上的糖人能捏出十二生肖,海是什么样子(她说海大得看不到边,比茶山顶上看见的还要远),下雪是什么样子(茶溪镇不怎么下雪,她说雪是天上落下来的、冰凉的、白的,落在手心就化了,抓不住)。

娃娃们听得一愣一愣的。点点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可说着说着,又会暗下去一点,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在这儿的东西。

星光留意到了那点暗。他问她,是不是想家了。点点摇摇头,又像是点点头,到底没说话,转头又去逗那窝蚂蚁了。

那年星光七岁,点点六岁。

两个孩子常常并排蹲在那道台阶上,看那窝蚂蚁。蚂蚁年年搬家,年年打架,年年抬着比自己大几十倍的东西,吭哧吭哧地,进进出出,不知道累,也不知道愁。

看腻了,他们就溜到坊市后头,去偷张屠户晾的肉皮。

这一回,星光没再放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