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星光手巧,这是茶溪镇都知道的。
坊市上掉的边角料,废铜、烂木、碎瓷片,到了他手里,都能捣鼓出花样来。他给镇上的娃娃削过陀螺,削过木刀,用铁丝弯过能蹦的蚂蚱。他爹说,这小子的手,是块好料,可惜投错了胎,生在咱这穷家——要是生在木匠铁匠家,能学门手艺,吃饱饭。
星光自己不稀罕这个。削木刀削陀螺,是为了在娃娃堆里当头儿。他真正上心做过的东西,一辈子就一件。
那是点点来茶溪镇的第三年。
入秋的时候,点点问过星光一回:"星光这两个字,到底怎么写?"她会写许多字,偏不会写星光的名字——星光自己也不会写,他只在私塾的窗根底下,偷看过先生在沙盘上写过一回,记了个大概的样子,可记不真。
"星,是上头一个日头,底下一个生。"星光比划,"光……光我忘了。反正笔画多。"
点点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"星",又卡在"光"上。两个人对着地上半个名字,发了半天愁,谁也写不全。
那天夜里,星光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,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,更别说给点点写了。一个念头冒出来:他不会写,可他会刻。
他第二天就动了手。
他在坊市的木料堆里,挑了块巴掌大的硬木——是张屠户案板剩下的边角,纹理细,结实。他揣回家,躲着他爹,用一把豁了口的小刀,刻。
他刻得很笨。头一块,刻到一半裂了。第二块,刻歪了,那个"星"刻得像只趴着的虫。第三块,他不刻字了——他本来就不会写——他改刻一个圈,圈里头刻一颗星。星星嘛,他见得多,茶山顶上躺着看了那么多回。
可刻一颗星,也难。他想刻那种亮晶晶、有尖角的星,刻出来却歪歪扭扭,五个角没一个是齐的,活像被狗啃过。他刻坏了两块,刻到第三块,手上拉了好几道口子,血混着木屑,那颗星还是丑。

他刻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他把那块刻着丑星的木牌,揣在怀里,去找点点。两个人照例溜到坊市后头的墙根下。星光摸出那块木牌,往点点手里一塞,扭过头去,耳朵根子红了。
"给你。"
点点捧着那块木牌,翻来覆去地看。木牌粗糙,边沿没磨平,那颗星丑得不能再丑。
"这是什么?"
"星。"星光头也不回,声音闷闷的,"你不是问我名字怎么写吗。我不会写。我就给你刻了个星。星光的星。"
点点没说话。
星光等了半天,没听见动静,回过头。他看见点点低着头,把那块丑木牌,捧在手心里,捧得那样小心,像捧着什么金贵的、易碎的东西。她的睫毛在抖。
"你哭什么?"星光慌了,"刻得丑你别要,我重刻——"
"不要重刻。"点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可她在笑,"我要这一个。"
她把那块木牌,紧紧攥进手心里,攥得指节都白了。
"我要一辈子带着它。"她说。

星光臊得不行,嘴上偏要硬:"一块破木头,至于吗。"
"至于。"点点很认真,一点也不像在跟他闹,"星光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"
"什么事?"
"你长大了,要出去的,对不对?去看墙那头,看江州,看海,看下雪。"
"对。"星光挺起胸脯,"我都要去看。"
"那你看了,"点点说,一字一字的,像在地上钉钉子,"回来告诉我。你说话要算话。"
"算话。"
"我也跟你说句算话的。"点点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那颗丑星,声音轻下去,"我也会……我也想回来找你。要是哪天我走了,不管走多远,我都想回来找你。"
她说的是"想"。不是"会"。
星光那时候听岔了。他以为她说的是"会回来找你"。他高高兴兴地应了:"那咱们说定了。你回来找我,我把墙那头的事儿,一样一样讲给你听。"
点点看着他,没纠正他。
她说的是"想",不是"会"。星光没听出这一字之差——在他听来,"想"和"会",是一样的。
茶山的风从坡上吹下来,满山的茶哗哗地响。点点把那块刻着丑星的木牌,贴身收了,收得很仔细,像收一件比她整个人还金贵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