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 · 六、不一样
卷一
六、不一样

点点身上,总有些地方,跟茶溪镇的孩子不一样。

起先星光没在意。处得久了,那些"不一样",像水底的石头,水浅的时候,一块一块,慢慢露了出来。

她会写字。茶溪镇的孩子,除了几个送去镇上私塾的,大半睁眼瞎,星光自己也只认得几个数目字。点点却会写。她用树枝在地上写,写得又快又好看,一笔一画,像是从小练出来的。星光问她跟谁学的,她说,家里请了先生教。星光说,你家还请得起先生?点点愣了一下,说,嗯,请得起。然后就不说话了,把地上的字用脚抹了。

她吃东西讲究。星光他们吃东西,是囫囵往肚里塞,能填饱就行。点点不。她吃得慢,小口小口,腰背挺得直直的,连啃个红薯都斯斯文文。有一回王婆子骂她:"在这儿还摆什么小姐款儿!"点点立马就把背弓了下去,学着星光的样子大口吃,吃得狼狈,呛着了,咳嗽。星光给她拍背,心里头第一次觉得,这丫头身上,藏着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,那地方有先生,有规矩,有"小姐款儿"。

最让星光在意的,是王婆子对她的态度。

王婆子是镇上有名的厉害人,对自家的、对邻里的孩子,向来是非打即骂。可她对点点,不一样。她也骂点点,骂她野了、疯了、不成样子,可骂归骂,从不动手。有时候点点闯了祸,王婆子举起手,到半空又落下去,叹口气,自己把祸事收拾了。镇上人背地里嘀咕,说王婆子待这远房丫头,比待亲孙女还上心,怕是收了人家不少好处。

星光那时候小,听不懂这些弯弯绕。他只觉得,点点身上像是裹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,那层东西,让厉害如王婆子,也不敢真把她当个寻常乡下丫头。

但这些都不算什么。真正让星光心里"咯噔"一下的,是另一件事。

那是个夏夜。两个人偷偷溜出来,躺在茶山顶上的老茶树底下,看星星。茶溪镇的夏夜,星子稠得像撒了一把盐,亮得晃眼。星光指给点点看,哪颗是牛郎,哪颗是织女,哪颗最亮——他指那颗最亮的,说,那是我的星,我叫星光。

点点没接话。她仰着脸,看了很久很久的星。久到星光以为她睡着了。

"星光,"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,"你说,这些星星,它们自己知不知道,它们离得有多远?"

"多远?"

"我爹的一个先生说过,"点点说,"天上的星星,看着都挨在一块儿,其实啊,远得很。这一颗到那一颗,远得你想都想不到。它们看着是一片,是因为我们离得太远了,才把它们看成一片的。其实它们各是各的,谁也挨不着谁。"

星光听不太懂。他说,挨不着就挨不着呗,反正都在天上。

"嗯。"点点说,"都在天上。可它们一辈子,谁也走不到谁那儿去。"

星光不说话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这话让他心里不舒服。

过了一会儿,点点又说话了,声音更轻了:

"星光,我们这样的日子,长不了的。"

星光转过头看她。月光下,她的侧脸白白的,眼睛睁着,看着满天的星,没有看他。

"为什么长不了?"星光说,"明天还来啊。后天也来。我们天天来。"

"嗯。"点点说,没有反驳他。可她"嗯"的那个声音里,有星光听不懂的东西。

"你是不是想家了?"星光问。在他想来,一个被丢到乡下养病的城里丫头,说"日子长不了",无非是想家了,想回那个有先生、有规矩、请得起人的家了。

点点摇摇头,又像是点点头。她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
"星光,"她忽然侧过脸,看着他,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,"你会记得我吗?"

"记得你干什么?你又不走。"

"我是说,"她顿了顿,"要是……要是哪天我走了,走得很远很远,再也不回来了。你会记得我吗?"

星光被她问烦了。他翻了个身,看着星星,没好气地说:"你又不走。你要走能走哪儿去。再说了,你走了我去找你不就完了。我说话算话的。"

点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里,有星光看不懂的东西。

"嗯,"她轻轻说,"你说话算话。"

那一夜的话,星光没往心里去。一个爱多想的丫头,看了会儿星星,说了几句没头没脑的话——孩子嘛,都有这种没来由发愁的时候。第二天太阳一出来,两个人又疯到一块儿去了,那些话像夜里的露水,太阳一晒,没了。

满天的星子,看着挨在一块儿。

其实,谁也走不到谁那儿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