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 · 一、坊市
卷一
一、坊市

后来星光走过很多地方,闻过很多种味道,可没有一种,比得上童年坊市的那股味儿。

那是猪血、桐油、汗、铜钱和廉价胭脂搅在一处的味道,是穷日子特有的、热气腾腾、谁也不嫌弃的味道。多年以后,他在南城的雨里、在欲醉楼的酒里、在一个又一个睡不着的夜里,一遍遍想找回那股味道,再没找回来过。味道这东西,和人一样,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

坊市是茶溪镇的心。

它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,四面合围,鸟瞰下去方方正正,像几块晒谷场拼起来。镇上人嫌"坊市"两个字叫着拗口,张口都叫它"院子"。南面西面是两扇正门,东头一条小路斜插进来,正北朝南一排平房,住着八户人家,清一色红漆木门——那漆是镇上唯一的漆匠刷的,刷了二十年,红得发暗,像陈年的血。

每逢初一、十五,天还没亮,院子就活了。

卖猪肉的最先到。水泥案板上还沾着昨日没冲净的暗红,斧头举起来,落下去,"咚"的一声砍在脊骨上,整条街都给砍醒了。然后是卖蚊香的,卖泥人的,卖一种泡在水里、据说会一天天长大的玻璃海豚的——那玻璃海豚从来没长大过,可每个赶集的晌午,总有一圈孩子围着它,眼巴巴地等。还有卖"百蚊一炷·神仙蚊香"的,卖"包治百病·祖传膏药"的;那卖膏药的老汉在院子里吆喝了三十年,治死的人比他卖出的膏药还多,可镇上人照样买,因为除了信他,他们也没别的可信。

人们守在自家摊前,扯着嗓子吆喝,只盼早早把这趟挑来的东西卖光,好赶在日头最毒之前回家。晌午前的院子堵得水泄不通,叫卖声、还价声、孩子的哭闹、女人的笑骂,混成一锅滚开的粥。

夏天一热,猪肉案上的边角料就招来成群的苍蝇,嗡嗡地,黑压压地,像一团活的乌云,悬在案板上空,怎么赶都赶不散。被太阳晒化的桐油味,混着腐肉的甜腥,一阵一阵地漫过来,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饭。

可怪就怪在——星光家门前那两棵老槐,硬是把这味道挡在了门外。

坐在他家窗前,闻不到一丝腐臭,只有槐花的甜香,一阵一阵。镇上人说,那两棵槐是有灵性的,是替这户人家挡灾的。星光不信。他那时候什么都不信,除了那两扇院墙外头的世界。

他六岁那年,爬上了坊市最高的那道房梁。

底下是赶集的人潮,乱成一锅。他骑在梁上,伸长了脖子,往镇外看——他想知道,那堵墙的那头,到底有什么。底下有人尖叫,有人扯着嗓子喊他爹。他爹从人堆里挤进来,仰着头,脸都白了,可声音压得极低,怕惊着他:"星光……慢点,别动,爹来接你。"

他没等他爹。自个儿顺着柱子滑下来,膝盖磨破一大块,血珠子冒出来,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,像那点血是别人身上的。

他爹的巴掌举在半空,半天没落下来。最后落在他头上,揉了揉。

"你这条命,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。"他爹说。

他们家穷。穷到他爹常说,旁人好歹算个寒门——"寒门,寒门,再寒它也有一扇门。咱家连门都没有,是这天底下最不值钱的人。活着,没人记得;死了,没人晓得。一个庄稼人的死活,从来没人放在心上。"

可就是这么个连门都没有的人,给儿子起了个最亮堂的名字:星光。

"读书不是唯一的路,"他爹蹬着那辆掉了漆的旧车,星光坐在后头,风从两边灌进来,"可对咱这号人,是唯一的路。我不要你跟我一样,一辈子困在这巴掌大的镇上,烂在这儿。你得出去。出去,看更大的地方。"

车到坡顶,他爹停下来喘气,回过头:"这名字,是我夜里抬头看星星想出来的。星星那玩意儿——"他顿了顿,像是想把话说准,"亮一下就没了。你伸手去抓,抓不着。可你瞧它的时候,它是真亮过。人活一回,哪怕就亮那么一下,也值了。"

星光那时候不懂。他只记住了前半句:出去,看更大的地方。

他爹那句话的另一半——星星亮一下就没了,是抓不着的——他没听进去。

那半句话,他用了一辈子才听懂。等他听懂的时候,再没有人能给他重讲一遍了。

"星光!星光——"

窗根底下,一个声音冒了上来,脆得像谁碰响了檐角的铃。

"死睡懒觉的!日头都晒屁股啦!快出来陪我赶集——"

星光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,趿上鞋就往外冲,撞翻了桌上一截烧到尽头的蜡烛,烛油泼了一桌。
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——这个在窗根底下脆生生喊他名字的小丫头,是这世上除了他爹之外,唯一一个会喊他"星光"的人。

他更不知道,往后几十年,他会走过很大很大的地方,会有数不清的人,喊他另一个名号,喊得震天响——

却再没有一个人,能这样脆生生地,喊他一声:

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