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遗憾是时间不可逆的痛 · +130
卷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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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差,半天空档。

你管它叫空档。你的腿管它叫别的。

五月底,院里派你回省城,文化站一年期回访。

带你的司机是当地分公司的,一路指给你看这一年城里的新楼盘。文化站还是那个样子,穹顶补过一次漆,管理处的主任握着你的手说设计好,老人小孩都爱来。你在你画的第一个穹顶底下站了十分钟,仰着头。掉漆的星空补好了,蓝得很新。

中午饭局推了,下午四点的高铁。三个多小时,你说随便走走。

腿把你带到了江边。

从天文馆门口下台阶——你是绕到那儿去的,绕了两站地,骗自己说顺路。广场还是那个广场,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白花花的。特展的海报换了,现在挂的是恐龙:白垩纪的天空,下面一行字,"重返一亿年前"。

旧光下档很久了。光走它的路去了。

你隔着玻璃往里看。前台换了个年轻姑娘,低头玩手机。前台旁边,那个伞桶还在老位置,里面插着一把把伞,黑的灰的格子的,都是没人认领的善意。

你进去了。

大厅里凉飕飕的,孩子的声音从球幕厅那边滚出来。你在售票队伍里站了四五分钟,队伍很短,很快轮到你。

"您好,成人票一张?"

你看着窗口里的姑娘,看了两秒钟。

"不好意思。"你说,"走错了。"

你出来了。太阳还是那么白。你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想不明白自己刚才要买什么——球幕厅里的星空是放给两个人看的,一个人进去,看的就不是星空了,是空座位。

江堤往东,三站地。

初夏的江风跟那年一个配方。跑步的人一串一串过去,新的人,跑着旧的路线。你走到第三站地,那家冰粉摊真的还开着,老板娘换了个发型,锅碗瓢盆都没换。

我说话很准的,今天那家开着。

你没有停。你从摊子前面走过去,葡萄干的下落不明问题,从此再没有人负责。

她的公司楼下,你也去了。

走到那条街你就看出来了——楼还是那栋楼,一层的玻璃门上贴着"旺铺招租",红纸都晒成了粉的。机构搬走了。玻璃上撕剩的胶痕,还拼得出半个机构的名字。你把手拢在玻璃上往里看:空了,工位的隔断还立着,靠窗那一列的第三个——她带你上去过一次,桌上摆着多肉和一杯永远喝一半的水。

现在那里立着一团灰扑扑的光。

替别人开了那么多年门的地方,自己也走了。不知道搬去了哪里,也许扩张了,也许散了。你没有查。有些消息你已经学会不去查了。

最后一站你没有走到。

老城墙根,你站在那个路口——猫蹲过的墙头还在,墙皮又掉了一块。从这里往里走四百米,左手第三个楼道,三楼,一扇不响的木门。合页是你换的,那年它三十年来第一次不响。

你站了很久。

你想看看外婆。这个念头很真,真得发烫。可是你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了。外婆会开门,外婆会认出你,外婆什么都会在三秒钟里明白——明白你来干什么,明白你过得怎么样,明白那件事到底怎么了。然后外婆会难过。八十岁的人了,她的难过会落在饭桌上、药瓶上、那扇不响的门上。

你的难过是你自己的。不该再寄存到任何人那里去了,尤其是她的外婆。

你退回路口,给老城的方向站了一会儿,像那年在机场看安检口一样,站到自己都觉得够了,转身走了。

四点的高铁,靠西的窗。

城市往后退,江往后退,郊区的白杨一棵一棵往后退。天慢慢黄了,又慢慢灰下来。过了某个隧道,天彻底擦黑,你看见西边低处,一颗很亮的星,跟着列车走。

长庚回来了。

金星从太阳背后绕了出来,这几个礼拜重新挂上黄昏的西天。合日结束了,天文学的事,按部就班——天上的东西,走得再远,到了日子都会绕回来。

天上的东西,又不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