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遗憾是时间不可逆的痛 · +1
卷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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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。

你以为最难的是这一天。

闹钟六点五十响的。

你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,有那么两秒钟,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哪一天的天花板都是这个颜色。然后记忆加载完毕,昨天整个砸了下来。

你躺了一会儿,起来了。不起来干什么呢。

地铁照常挤。你被人流夹着进了车厢,背贴着车门。旁边一对年轻人在小声拌嘴,为了早饭——豆浆该不该加糖。姑娘说不加糖喝的是个什么劲,小伙子说加糖喝的就不是豆浆了。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,到站,手拉着手下车了。

车厢里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。戴耳机的,背单词的,补觉的。世界塌过去一栋楼,交通没有受任何影响。

九点例会。轮到你,你站起来,汇报新机场标的后续和城南的整改,讲了六分钟。你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,条理清楚,重音都放得对。像站在自己身后两米的地方,听一个叫陈澈的人发言。这个人状态不错。

"标这周应该出结果,"散会时同组的哥们儿碰了碰你,"稳的。中午拼单吗?烤肉。"

"不吃了,"你说,"有点撑。"

你昨天晚饭就没吃。但是"有点撑"说出口的时候非常自然,连你自己都信了。

中午你出去走了一圈。冬天的太阳很好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写字楼底下,快递员把三轮车停成一排,银行门口的取号机吐着小票,煎饼摊收摊了,留一地葱花。一切照常运转。你走在里面,像走在一部跟你无关的纪录片里。

你看了一次手机。对话框还停在昨天,她最后的头像,安安静静。你点开,看了几秒钟,没有打字,退出来了。她的朋友圈停在进山前那张照片:山门口,棉帽子,笑。

下午你改图。

改得出奇地好。手稳,决断快,平时要纠结半小时的节点,十分钟就定了。五点多合伙人路过你工位,停下来扫了两眼屏幕,说了句"这版可以",走了。来这个院子半年,他第一次对你说这三个字。

你说谢谢。你心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表扬掉进去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原先接住这种事的那个部门,昨天夜里整体停摆了——高兴这种东西,你两年来都是先想"告诉她",再想别的。现在第一道工序取消了,后面的流水线就全停了。

加班到九点,你回家。

电梯里你闻见自己一身的图纸味。开门,屋子黑着,你开了灯。出租屋整整齐齐——她去年五月理过的格局,你一直没敢动,图纸筒立在她买的桶里,窗帘是她换的那副。

你想起来今天还没吃东西,拉开冰箱冷冻层。

冷气涌出来,白雾散掉,里面躺着最后一袋馄饨。

去年五月,外婆家的小桌,三个人包的。她捏的馄饨皮薄馅大,码得像兵马俑。一百多个,你吃了八个月,吃剩这一袋。袋子上贴着的字条还在,她的字,圆圆的,收尾翘着:

不许用微波炉解冻,会破,我说话很准的。

你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你把冰箱门关上了。

那袋馄饨你没有煮。你说不清为什么。好像只要它还冻在那里,有些东西就还没有吃完。

你烧了壶水,泡了袋速食面,站在灶台边上吃完了。十一点,你洗漱,定好六点五十的闹钟,躺下。

入睡之前你想:也就这样。难,但是扛得住。也许我没事。

第一天,你一滴眼泪都没有掉。

第九天的夜里,你会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