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她九月要回去上班这件事,你七月就知道了。江堤上,分一碗冰粉的时候,她说得跟说出差一样轻:"对了,九月我得回那边上班啦。"你说好,到时候我送你。她说行。然后你们就去讨论葡萄干的归属权了。
两个多月的预告期。你拿它干了什么呢。
你想不起来。你只记得那四个月过得很快,快得像所有不缺的东西一样。
走前最后一个礼拜,她进入了一种你从没见过的状态。
不是难过。是高效。她像交付一个项目一样交付着她在这座城市的生活,一项一项,有条不紊。
周二她来你这儿,拎着保温袋,占了你的厨房一晚上。她和外婆包了一百多个馄饨,分装成袋,全部码进你的冷冻层,每袋上贴着她的字:水开下锅,八分钟,加青菜。最底下那袋上的字长一点:不许用微波炉解冻,会破,我说话很准的。
周三她在电话里把外婆"移交"给小姨:降压药在哪个抽屉,复诊是每月几号,楼下药店哪个店员靠谱。她讲了四十多分钟,挂了电话靠在你沙发上,闭着眼说了一句:"我外婆,麻烦的都不肯说。"
你说像谁。
她睁开眼瞪你,没瞪住,自己笑了。
周五她带来一个纸袋,里面是洗印好的照片,一式两份。"数码的会丢,"她说,"纸的不会。一份你的,一份我的。"
你们俩坐在地板上分照片,像分一年。
她给你拍的那一份,张张能用:你在天台修隔离带,你在大巴上睡觉,你蹲在外婆家门口拧合页,你画图画到一半抬头的侧脸——你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,构图稳,光也对,连你自己都觉得照片里这个人日子过得不错。
你给她拍的那一份,惨不忍睹。十张里六张是虚的:她在江堤上回头,虚的;她举着冰粉笑,虚的,只有冰粉是实的;流星雨那晚你想偷拍她看天,糊得像一团发光的雾。
"摄影,零分。"她宣布,"重修。"
"删了吧,"你伸手去拿那几张虚的,臊得慌,"洗它们干嘛。"
她把照片从你手边抽走,动作很快。

"虚的也要。"她说,把那张发光的雾端详了一会儿,放进了自己那份里,"虚的说明那天晃得厉害。晃得厉害,说明很开心。"
她把她那一份理整齐,装袋,封口,放进了那个手帐本旁边。你把你那一份放进书桌右手第二个抽屉,和七页纸的文件夹放在了一起。
你们都没有提"以后谁给谁拍"这种话。提了就要算时差了。
机场是周日上午。
票是她自己订的,她连自己的票都订得精明:早上的航班,落地是那边的清晨,"下了飞机正好上班,不浪费"。行李超重这件事她提前三天就解决了——拆出来的书让你寄,最沉的外套穿在身上,登机箱配重配得像做结构计算。值机柜台的小哥拎了拎她的托运箱,又看了看秤,表情像见了鬼。
"我说话很准的。"她对小哥说。小哥没听懂。你听懂了,在旁边没出息地笑。
最后一杯奶茶喝到一半,广播叫她那班机安检了。
她站起来,背上包,没有往安检口走,先转过来面对你。队伍在她身后蠕动。她仰着脸看了你两秒,然后开始下指令,语速是她安排事情时的语速:
"冰箱的字条都贴了,按字条来。十月十二号报名截止,日历我设了三个提醒,一个都不许划掉。降落了我给你发日志。你公司那个文化站封顶完发我照片。还有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后面那句话排着队,没出来。
"你要是路过老城,"她说,说到一半,自己摆了摆手,"算了,不用。外婆有小姨呢。"
"我会去看的。"
"嗯。"她低头看了一眼登机牌,又抬起来,"到这儿吧,你别往里送了,送到玻璃那儿多傻。"

她说完,踮起来抱了你一下。很用力,很短,三秒钟,松开的时候顺手把你的衣领抹平了。
"走啦。"她说,"启明同志,按时降落。"
"按时降落。"你说。声音比你预计的哑。
她排进队伍,过证件口,往里走。你贴着隔离玻璃站着。她全程没有回头——走到拐角的地方,你以为她要回头了,所有电影里这个位置都要回头的——她没有。她抬起右手,背对着你,朝后挥了挥,手举得高高的,像知道你一定还在。
然后拐角把她收走了。
你又站了一会儿。玻璃里只剩排队的陌生人。你转身往外走,机场大得很,太阳很好,到处是拖着箱子的人和接机牌,每个人都有方向,你走得最慢。
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转过拐角之后是什么表情。
你只知道她没有回头。
那天夜里十点零四分,手机震了。
你回了按时降落,然后算了算:她那边现在是早上九点,刚下飞机就要进父母公司报到的人,是没有资格说累的。
你走到窗边。西天低处,长庚亮着,和哪一晚都一样亮。
星星没有时差。
有时差的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