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六你提前了四十分钟到。你跟自己说,是去取伞的。
你后来想,人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——先骗过自己,再去见她。
前台的大姐从桶里把伞抽出来的时候,伞柄上缠着一张便利贴,字很圆,笔画收尾的地方都翘着:
"赌债两清。十九点场,别迟到。——037"
大姐看你的眼神意味深长。你假装在看大厅顶上的吊灯。
特展真的恢复了。电工比雷达准。
十九点差五分,星空厅门口排着队,她从工作通道出来,套着一件蓝马甲,胸牌换成了正式的,塑封牌子抱在怀里当夹子板用。她在队伍末尾看见你,没打招呼,只把下巴往队尾点了一点,意思是:站好。
你站好了。
灯灭下来的时候,整个厅安静了一秒。穹顶上先是什么都没有,然后星星一颗一颗醒过来,越醒越多,醒成一条河。前排有小孩子倒吸气的声音。
她的声音从黑暗里出来,跟平时讲话不一样,慢半拍,像怕惊动头顶那些东西。
"大家现在看到的这片星空,"她说,"没有一颗星是'现在'的。"
她让大家找最亮的那颗。她说,它的光走到这里要八年半。你们现在看见的它,是八年半以前的它。旁边那颗暗一点的,七百年。再往上,那一小团雾一样的东西,两百五十万年——它的光出发的时候,地球上还没有人会抬头。
"天文学里没有'现在',"她说,"你看见的所有东西,都是它从前的样子。光要赶路,赶路要时间。所以抬头这件事——"她停了一下,你在黑暗里听见她笑了,"本质上是在回头。"
放映换场的间隙,有个小男孩举手,问那要是那颗星星已经没有了呢。
厅里有人笑。她没笑。
"那它的光还在路上,"她说,"替它把没走完的路走完。所以你看见它的时候,要看仔细一点。"

小男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。灯亮起来,散场,家长牵着孩子往外走,她站在门口跟每个人说慢走。轮到你的时候,她说:
"评分。"
"满分。"你说,"圆心没偏。"
她绷着的那个讲解员表情裂开了,露出车站那天的脸。
馆里清场比天黑得快。你帮她把厅门口的隔离带收了——她没让你帮,你顺手,她也就看着你收完。出门的时候她去前台拿包,大姐又用那种眼神看你们,她伸手把大姐面前的登记本翻过去,说杨姐你登记你的。
外面是傍晚。雨那天之后,天一直晴着,晴得很守信用。馆前广场下了台阶就是江堤,她说她回家顺江走三站地,你说巧了,你也顺路。
你不顺路。
江堤上风很软,跑步的人一串一串过去。她把马甲叠起来塞进包里,整个人小了一圈,又变回那天伞底下的人。你们沿着堤走,聊天聊得很费劲,因为每一句都可能岔出三个方向,每个方向你们都想去。
你知道了她平时在一家留学机构上班,给人改文书、排考试,"把人一个一个送出去"。周末来馆里做讲解,没钱,倒贴车费。
"图什么?"
她想了一会儿。这一会儿里你们走过了一整盏路灯。
"我小时候在很远的地方住过,"她说,"远到过节都不是同一天。那时候我外婆在这边,我在那边,打电话要算时差,算来算去,两边只有一样东西是一模一样的。"
她指了指天。刚擦黑,星星还没出来,只有一架飞机闪着灯慢慢爬。
"就这片。"她说,"一模一样,连星座都不挪窝。我外婆在楼下看见的,跟我在那边阳台上看见的,是同一片。我那时候觉得,这不就是——"她找了找词,没找到特别合适的,"——这不就是挺好的吗。"
你说挺好的。

她问你为什么学建筑。你说小时候县文化宫有个穹顶,里面画着掉了漆的星空,你蹲在底下看人修它,修房子的人踩在架子上,像踩在天上。后来你爸的五金店里你什么都拆过,就想知道东西是怎么搭起来的。
"搭起来了吗?"
"搭了个歪的。"你说。
她笑出声,说歪的好看,圆规画的没有这种。
路灯是一起亮的,整条江堤咔的一下,从蓝的变成黄的。你们都被这个亮吓了一跳,才发现已经走过了三站地,她家的方向早就拐过去了。
她停下来,说该回去了。然后她看着你,看了两秒,那种从脸扫到图纸筒再扫回来的看法。
"你这个人,"她下结论,"取个伞取了一下午。"
你没有辩解。辩解是来不及的,而且是假的。
"我说一串数字,"她说,"就说一遍。"
她说了十一个数字,语速正常,说完转身就走,走出四五步,又像那天一样转回来,倒退着,看你。
你把十一个数字背了一遍。
"及格。"她说,挥挥手,正过身去,走进路灯连成的那条线里。
你在原地把那串数字又默背了三遍,才想起来掏手机。存号码的时候,备注那一栏,你想了很久。最后你输入:037。
那天晚上你没有发消息。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又拿起来,又放下。十一点半,屏幕自己亮了。
"到家没?"她先发的。"伞别再借给别的不认识的人了。"